陆雪樵又气又笑,把竹榻上的被子掀到一边,说:“都一把年纪了,跟后生仔抢话本,成什么体统!”
潘老爷子却不理他,扭头对门外喊:“都上来罢!叫你们来是听书的,不是戳在外头吹风的!”
原来这些老爷子还各自带了自己的弟子。
不多时,竹楼外就站了一群年轻人,有的还揉着眼睛,有的怀里抱着纸笔,显然是没睡醒就被自家先生从被窝里拎起来的。
陆雪樵一看这阵仗,知道今日是躲不过了,只得让顾青简赶紧去烧水煮茶,又让几个小弟子把竹楼里的蒲团、矮几全搬出来,大家围坐成一圈。
日头还没升起来,竹楼里已经热气腾腾。
十几个老老少少的读书人挤在一处,就着灯火,翻书的翻书,念书的念书。
潘老爷子抢着要先讲,讲这些假名士实在可笑!
他说:“娄家两位公子家底优厚,一心想要学古人访贤问能,结果带回来的全是杨执中、权勿用这些货色,看着真真好笑。”
他还没说完,张老爷子就接口:“娄家两兄弟本心不坏,只是读书读得脱了地,以为山野里全是高人,给点银钱就能请出个卧龙凤雏。这是富贵子弟的天真,也是读书读傻了的通病。”
旁边一个年轻弟子小声道:“莺脰湖那场大会,名头倒是响亮,可满座尽是些附庸风雅的假名士,没有一个有真才实学。学生读到那段,都觉得脸上臊得慌。”
陆雪樵点点头:“这一回最妙,就是那场大宴。热热闹闹,最后却是人头会骗局败露,梦撞碎在现实中,才有看头。”
众人纷纷称是。
说完了娄家名士,话题又转到蘧公孙和鲁小姐身上。
一个年长的儒生说:“鲁小姐才最让人心疼。她一身八股才学,若是个男子,怕早中了。偏偏生作女儿身,只能把一腔指望全放在丈夫身上,可蘧公孙又是个只贪虚名、不肯钻研举业的人!”
张老爷子咂咂嘴:“鲁小姐可怜,蘧公孙可气,拿着别人的诗当自己的,满口风雅,其实半点真才实学没有。”
旁边一个弟子插嘴:“这对夫妻的苦楚,不全在个人。是这世道,是礼教和科举把那两个人都困住了。”
陆雪樵抚着胡须,半晌道:“不错!鲁小姐的才学若能用在自己身上,她又何须押着丈夫去考。这种苦,是时势的错,怪不到一人头上。”
再往后,众人翻到马二先生几回。
马纯上这个人就复杂了。
潘老爷子说他读来最觉不是滋味:“这马二明明仗义,肯拿银子帮蘧公孙平事,做人没得挑,可骨子里却把八股奉若神明,认死了这是世间唯一正途。”
张老爷子笑道:“他游西湖那一段才有意思。那么好的景致,他偏不赏,满心满眼还是时文制艺,真真被举业腌入味了。”
一个弟子低声说:“马二不是坏人!他只是被这套东西从小驯到大,早就没了回头路,可他又不是不可怜。”
陆雪樵听了,点头道:“被驯化的好人,比明面上的坏人更叫人心酸。”
等讲到匡超人,竹楼里的气氛才真正热起来。
潘老爷子把书一合,先说道:“这匡超人前头可真是个好儿郎!”
此人孝顺、勤恳、懂事,一开头任谁都喜欢!可后来到了杭州,见识过那些名士嘴脸,又跟了潘三,人就一天天变了。
张老爷子冷哼:“潘三不是东西,可对匡超人倒有几分义气,反倒是匡超人,发达之后,眼睁睁看着潘三坐牢却避而不见,还大吹自己如何了得,连原配都弃了。每读到此,都像吞了只苍蝇。”
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说:“匡超人不是忽然变坏的。是那环境一点点磨,读书求功名,把良心慢慢磨没了。这才是这书最狠的地方。”
另一个弟子却争辩说,匡超人也有他的难处,一个乡下小子到杭州那样的大地方,无根无靠,很多时候不得不变。
此言一出,满座都争起来。
张老爷子最不客气,“生存艰难也不能当忘恩负义的挡箭牌,他若无路可走,为何还要借潘三的势,又为何发达了连糟糠之妻都不要。”
陆雪樵摆摆手说:“莫争了!匡超人到底怎么一步步变的,才是吴敬梓要我们琢磨的。这书不是写某个人,是写一个会吃人的世道。”
众人听到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后来有一个小弟子忽然说:“从第八回到二十回,跟前面范进周进那段已经不太一样了。这里头没有太多大悲大喜,读着读着,讽刺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
另一个弟子接道:“真假名士轮番登场,有人拼了命追科举,有人装模作样攀风雅,追的是两种虚荣,骨子里却是一路货。”
潘老爷子点头:“王冕不肯做官,而这伙人要么往死里考,要么装清高捞名声,跟王冕那一身干净比起来,这整段儒林,越发显得可笑可叹。”
陆雪樵听到这里,眼睛一亮,指着那弟子说:“把这意思记下来,回头你们也写篇心得。别写那些虚的,就写你们自己读到了谁,像谁,怕像谁。”
竹楼里的讨论声渐渐低下去,天光也彻底亮了。
顾青简在炉边煮茶,茶香混着山间晨雾,湿漉漉地漫进屋里。
他看见满屋子老少读书人,有蹙眉的,有叹气的,有咬着笔杆出神的,也有小声争执的。
阳光从竹帘缝隙间漏进来,正好落在陆雪樵手边那本摊开的《儒林外史》上。
陆雪樵低头看了看书页,又抬头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忽然笑道:“我昨日还可怜自己一夜没睡,今日倒好,拉了这么些人一起睡不着。”
满屋人都笑起来,那笑声不高,却清亮,像竹林外头的山雀子被惊起,扑棱棱地掠过山间,把一场读书人的夜惊,带到了天明。
而第二册发售后,京城官场反而比民间更早地静了下来。
可那种静不是好事,像是暴风雨前的闷。
丫丫最先察觉到不对劲:以前出新书,总有那么几个穿官服的会派长随来买,这一回第二册出来后,来买书的官员家仆反而少了。
她原以为是被吓住了,后来才发现,那些人不来前台了,都改走后门,托人一次买走几十本,跟做贼似的。
丫丫把这事跟曹易之一说,曹易之冷笑:“哪里是买书,是买回去逐字逐句对号入座。”
《从摆摊开始,我在古代卖名着》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天悦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天悦小说网!
喜欢从摆摊开始,我在古代卖名着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从摆摊开始,我在古代卖名着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