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书院在城外一片老林深处,山门常年半掩,除了几个负笈求学的弟子,少有人至。
通往山上的石阶被经年的落叶覆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像踏在旧书页上。
陆雪樵年纪大了,越发不愿见人,每日只在竹楼里读书、写字、侍弄几盆兰花,日子淡得像山间的晨雾。
他年轻时名动江南,多少人请他不肯出山,后来索性搬进这处书院,一住就是二十年。
他的弟子们知道师父脾性,轻易不敢拿俗事来扰他。
可在几个能说上话的弟子里头,有一个叫顾青简的,最是难缠,偏又最得他宽容。
这些日子,顾青简下山几趟,每回都捎带几本新出的书报上来。
他先去给师父请安,再一样一样把东西摆在竹案上,别的不说,单把一本蓝灰封皮的新书推到最前头。
陆雪樵扫了一眼书名——《儒林外史》。
他眉头就皱起来了,说:“又是哪家书坊出的闲书?不看。”
顾青简说这不是闲书,写的是读书人自己的事。
陆雪樵哼了一声,“读书人的事,用得着旁人写?你啊,最喜欢看这种闲书了,要是能多花点时间在课业上便好了。”
陆雪樵有些头疼的摇了摇头,对他满是无奈。
顾青简知道师父是根老竹竿,硬掰不得,便只笑着说:“那我把书搁这儿,您得空翻翻,若真不入眼,我明日就拿走。”
陆雪樵摆摆手,算是默许。
顾青简轻手轻脚退出去,走到门外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师父仍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心里却笃定,这书迟早要进他的眼。
陆雪樵本也真没打算看。
他午后在窗前浇花,日影从竹帘外漏进来,正照在那本新书封皮上,把“儒林外史”四个字映得明暗不定。
他浇完花,净了手,路过书案时,鬼使神差地伸手把书拿了起来。
他想着只翻几页,看看这书坊又弄出些什么名堂。
就着天光,他翻开了第八回。
这一翻,便再没合上。
他先看娄家公子礼贤下士,把个杨执中当成奇才请回家中,结果这“奇才”不过是个又酸又腐的老童生。
他皱了皱眉,接着往下看。
看到权勿用出场时,陆雪樵还道这人大约真是个隐士,穿着打补丁的旧袍,满嘴“富贵于我如浮云”,倒有几分风骨。
可越看越不对,这人处处受娄家恩惠,满口清高,却连一顿饭钱都与人斤斤计较,后来竟因奸拐尼姑被官府拿住。
陆雪樵看到此处,端着茶碗的手一抖,茶水溅了几滴在书页上。
他放下茶碗,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把书凑到灯下,再不肯松手。
他接着看那些假名士结社作诗,把一个连平仄都分不清的粗人捧成“诗坛盟主”。
又看那些中了举的官儿如何在任上钻营,如何把“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念成门面话。
他越看越喘不过气,不是气书里那些人,是气这书竟敢把这些腌臜事一件件摆出来,不遮不掩,连块遮羞布都不留。
特别是写到那个道台为了讨好巡抚,从百姓口粮里盘剥银钱,还说什么“上官寿宴不能寒碜”,陆雪樵看到这里,“啪”地把书合上,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好几圈。
夜色沉沉,竹楼外山风簌簌,吹得窗纸一鼓一鼓地响。
他走了一会儿,又坐回灯下,重新翻开书,接着往下看。
第二十回最后一页翻过去时,天已经微微亮了。
他揉了揉眼睛,只觉眼眶发酸,照了照铜镜,才发现自己眼里布满了血丝,眼底两团乌青像被墨汁浸过。
他坐在桌边,半天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书里那些人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不入仕途,多少人说他假清高,说他“山中宰相”是装的。
他那时气得拍桌子骂人,如今再想,竟觉得有几分像书里那些个假名士——只是他比他们多了几分真,却也未必全然干净。
这念头一生出来,他便坐不住了,急急披了件外衫,推开竹门,朝山下喊顾青简。
顾青简昨夜给师父送完书便回房歇了,天不亮就被同门师弟摇醒,然后就听见师弟嘴里喊着:“师兄快醒醒,师父在竹楼里叫得急,别是出了什么事!”
顾青简忙披衣趿鞋往山上跑,一路小跑到竹楼前,正撞见师父站在阶上,头发散着,衣裳也没系齐,眼下乌青浓重,双眼红得厉害。
他吓了一跳,刚要请安,陆雪樵却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去,把上一期的《儒林外史》拿来。”
顾青简一愣:“师父是说第一册?您不是没看吗?”
陆雪樵把脸一板:“叫你去就去,啰嗦什么。”
顾青简心里已经明白过来,忍笑忍得肚子疼,面上却规规矩矩道:“是,徒儿这就去拿。”
他正要转身,又听陆雪樵补了一句:“再给我多找几本,咳……我要给山下的老友看看。”
顾青简一听便乐了,他知道师父那些老友,哪个不是当世叫得出名号的文人大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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