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第二册的售卖,是宋知有特意安排的。
没有预告,没有告示,没有在《京都小报》上透出半个字。
只在前一夜,唐新柔带着几个伙计把新书悄悄搬到了柜台后头,段师傅的印刷坊忙了整整两昼夜,木活字排得密密匝匝,油墨味浓得把后巷的猫都熏跑了。
他们做得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偷着要干一件大事。
可越安静,越瞒不住。
那些整夜守在知行书肆门口等新书的人,像有鼻子顶灵的猎犬,光凭伙计们后半夜进出搬货的脚步声,就嗅出了味道。
一传十,十传百,天还没亮,门口就聚满了人。
待门板一开,五个售卖口同时放人。
曹易之站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今日书多!”
可声音一出口就被淹没在人声里。
买到书的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许多人等不及回家,就站在路边、蹲在墙根、倚在拴马桩旁,翻开书就看。
也有几个读书人,一拿到书便走到稍远些的巷口,把书凑到天光下,一目十行地读起来。
这第二册,写的是假名士和腐朽官场。
上来便是一群附庸风雅的假名士,结诗社、办文会、互相吹捧,把一个狗屁不通的诗句捧成“天地至文”。
一个写“月亮照在屋檐上,好像一只破脸盆”的假诗人,竟然被众人拜为诗坛盟主。看到这里,一个蹲在墙根的年轻人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可接着往后看,他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他看到那些假名士如何攀附权贵,如何装清高,如何用几片青苔几块瘦石就把自己扮成“高人隐士”。
他越看越觉得眼熟,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不多时,云栖茶楼和几大书铺门口,就有人大着胆子议论起来。
一个瘦高个书生挥着手里新买的书,对旁边人说:“这书里写的那个假名士,跟咱们城西那位成天在山里搭茅棚的先生像不像?整日里穿得破破烂烂,其实屋里藏着十几房姬妾。”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圆脸书生赶紧拽他袖子,让他别乱说!
可另一人已经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道:“你们想想上回那个弄桂花诗社的,几个酸秀才各自掏钱买诗,谁给钱多谁就是‘诗仙’。这不就是书里那帮假名士干的活计么?”
几人越说越起劲,说到后头声音越来越大,惹得周围人都竖起了耳朵。
而真正让读者们倒吸凉气的,是后头写官场的几回。
那些中了举、做了官的人,在任上如何巴结上司、如何搜刮百姓、如何满嘴“爱民如子”背地里却把赈灾的银子分成三份。
还有一个道台,为了讨好巡抚,把治下百姓的口粮收了去,说什么“百姓饿一顿不要紧,上官的寿宴不能寒碜”。
读者们读到此处,有拍腿骂娘的,有把书摔在地上的,有站起身在茶楼里来回走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茶客把茶碗重重一放,“这哪是写书,这是把官场里的脓疮一个个挑开了给人看。”
旁边几人跟着点头,“难怪书坊不敢预告,这书若提前放出风去,怕是有人要在半路上把书劫了。”
这话还真的说的一点都不夸张,但凡看过这书的人都生怕知行书肆的宋掌柜被人暗算了!
“出了这样的书,我都怕笔耕者遭遇不测了!太敢写了!”
“别说是吴敬梓先生了,我都怕宋掌柜出事呢!”
一群读者忧心忡忡,“要是这两位其中一位出事,《儒林外史》的连载谁来更新啊!”
最引人注目的是娄家两位公子和权勿用那一段。
权勿用本是个读书人,后来装出一副“隐士”做派,穿着打补丁的旧袍,满嘴“富贵于我如浮云”,却处处靠娄家接济,最后因奸拐尼姑被官府拿住,从伪君子露了真面目。
茶楼里有人讲到这里时,满堂哄堂大笑。
一个卖菜的汉子正好进来听热闹,听了一半便拍着大腿说:“这权勿用,跟咱们那边城隍庙门口摆摊算命的半仙一个德性,天天说什么‘能断凶吉’,结果连自己家媳妇都跟人跑了!”
众人又是笑,又是叹。
有个老秀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却把脸一捂,半晌不说话。
旁边人问怎么了?
他摆摆手,只说“笑得肚子疼”。
可谁都知道,那捂着脸的手下面,未必没有别的。
这期《儒林外史》如宋知有所料,没有任何预告,却卖得比哪本都快。
等知情的、不知情的人都涌到知行书肆门口时,曹易之等人已经从库房往外搬了三次书。
他们跑得两腿发软,仍觉得队伍不见短。
有人在后头喊“怎么还没到”,有人在前头催“快些快些”,整条街都像被煮沸了。
唐新柔从编辑部出来,站在门口望了一眼,转头对林妙妙说:“你看见没有?没有预告,都能卖成这样。”
林妙妙把怀里的样书抱得更紧了些,望着那乌泱泱的人群,又是激动又是不安,低声说:“这一册比上一册更戳人,怕是要出大事。”
唐新柔没有接话,只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半开的窗。
宋知有站在窗后,目光低垂,望着底下汹涌的人潮,像站在风暴眼中央。
她早知道,这第二册一出来,那些被戳中的人,就要开始从暗处往外爬了。
可她没有躲,也无处可躲。
她只是把窗户推开一些,让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凉凉地吹在她脸上。
下面是书页翻动的簌簌声,和一颗颗被照妖镜晃得发慌的心。
喜欢从摆摊开始,我在古代卖名着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从摆摊开始,我在古代卖名着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