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文教司车队驶离京城的第十日。
江南地界，烟雨朦胧。
叶凌薇站在船头，望着运河两岸的稻田和村落。水汽氤氲中，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好一幅江南水墨画。然而她知道，这诗画般的美景之下，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艰辛。
“县主，前面就是姑苏城了。”萧景云走到她身侧，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姑苏知府赵大人已率众在码头迎接。”
叶凌薇点头，目光却落在河岸边几个正在洗衣的妇人身上。她们佝偻着背，双手在冰冷的河水中搓洗着成堆的衣物，身边跟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
“那些孩子，”她轻声问，“看起来都到了读书的年纪。”
萧景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叹道：“江南虽富庶，但穷苦人家的孩子照样读不起书。私塾束修昂贵，普通农户一年的收成，还不够交一个孩子的学费。”
叶凌薇沉默片刻，转身走进船舱：“传令下去，抵达姑苏后，先不去知府衙门。我们直接去城外的贫民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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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码头，锣鼓喧天。
知府赵大人带着一众官员乡绅，早已等候多时。见官船靠岸，连忙整衣肃容，准备迎接这位名动天下的女县主、文教司主事。
然而船停稳后，下来的只有春儿和几个文教司吏员。
“赵大人，”春儿行了个礼，“县主说舟车劳顿，身体不适，今日不便见客。请诸位先回，明日文教司自会登门拜访。”
赵大人一愣，随即赔笑：“是是是，县主一路辛苦，理应好好休息。下官已在城中备好馆驿，请县主移步。”
春儿摇头：“县主说馆驿太过铺张，我们在城西租了一处小院即可。赵大人的好意，心领了。”
这番话软中带硬，赵大人脸色微变，却不敢多言，只得带着众人悻悻离去。
城西，一处简陋但干净的小院。
叶凌薇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听萧清婉汇报方才码头所见。
“赵大人带来的乡绅中，有姑苏三大书院的院正，还有几个绸缎庄、米行的东家。”萧清婉细声道，“看他们的神色，对小姐……对县主此行，似乎颇为戒备。”
“戒备是正常的。”叶凌薇淡淡道，“我们动了他们的奶酪。”
二狗挠头：“啥奶酪？”
周先生笑着解释：“意思是，我们推广义学，让穷苦孩子免费读书，那些收费昂贵的私塾自然就没人去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岂能不戒备？”
“原来如此！”二狗恍然大悟，“那咱们怎么办？”
叶凌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今晚，我们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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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姑苏城的夜晚与白天截然不同。主街上酒楼茶馆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而转过几条巷子，就是另一番景象——低矮的棚屋，昏暗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叶凌薇换了身粗布衣裙，带着春儿和萧景云，悄悄走进了这片贫民区。
在一处漏风的棚屋前，他们停了下来。屋里传来孩子的读书声，虽然稚嫩，却格外认真。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叶凌薇轻轻推开门，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就着微弱的油灯，教几个更小的孩子念《千字文》。孩子们围坐在破草席上，小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你是谁？”男孩警惕地抬头。
“路过的人。”叶凌薇柔声道，“你们在读书？”
男孩点头：“我爹以前是账房先生，教过我认字。爹娘去年病死了，现在这些弟弟妹妹都没人管，我就教他们认几个字，将来……将来或许有用。”
叶凌薇心中震动。她蹲下身，拿起地上那本破旧不堪的《千字文》：“这本书，你从哪儿得来的？”
“捡的。”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在书肆后面的垃圾堆里，书页都散了，我一点点粘起来的。”
春儿眼眶红了，悄悄扯了扯叶凌薇的衣袖。
叶凌薇从怀中取出几块碎银，放在男孩手中：“这些钱，你拿着买灯油，买纸笔。明天，会有人来帮你们。”
男孩愣住了，等他回过神，叶凌薇三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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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姑苏知府衙门。
赵大人设宴款待文教司众人，席上山珍海味，歌舞升平。席间，几位乡绅话里有话：
“听闻县主有意在江南推广义学，此乃善举。只是……江南文风鼎盛，私塾书院林立，恐怕不需要再多建学堂了吧？”
“是啊，那些泥腿子家的孩子，天生就是种田做工的料，读书识字有何用？平白浪费银钱。”
“县主在北疆、在京城办学，那是因地制宜。江南情况不同，还望县主三思。”
叶凌薇静静听着，等众人说完，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昨夜，本官去了城西的贫民区。”
满座皆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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