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的水声到了夜里格外响，哗啦啦的，像是无数碎银子在黑暗里流淌，掩盖了太多细微的声响。
齐峥伏在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冰冷的巨石后面，整个人几乎与身下湿漉漉的苔藓和阴影融为一体。
他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透过石缝，死死盯着斜下方约莫三十丈开外那片黑黢黢的林地。
那里，几点微弱的、被刻意遮掩过的火光，在林木间隙里若隐若现，像是夏夜里的鬼火。
火光映出几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或坐或靠，围绕着一个小小的火堆，火堆上架着的陶罐里飘出淡淡的、烤肉混合着劣质酒水的味道。
两天。
他带着麾下最精于山地追踪和潜伏的三个老斥候，像真正的山鬼一样，循着韩冲发现的那些几乎被溪水和落叶抹去的痕迹，在这片莽莽山林里兜转、筛选、排除，终于在这里，锁定了目标。
对方很谨慎，选择的宿营地背靠陡崖，前临溪涧，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两个放哨的隐藏在营地两侧高处的树冠里，若非齐峥经验老道，几乎难以察觉那偶尔晃动的、不属于夜鸟的阴影。
一共九个人。
借着微弱的天光和偶尔跳动的火苗，齐峥默默数着、辨认着。
看身形举止，都是练家子，动作干脆利落，彼此间很少交谈，只用简单的手势和眼神交流。
装备精良，虽然刻意掩饰，但腰间鼓囊囊的，显然带着家伙，从偶尔反光的金属轮廓看，是军中制式的腰刀和手弩，还有两人背上负着长弓。
不是山匪，也不是寻常豪强家丁。
是经受过严格训练、很可能有军中背景的职业好手。
齐峥心头沉了沉。
九人小队，携带弓弩，潜行至离苏家镇如此近的距离，其意图不言而喻。
侦察是必然，恐怕还肩负着评估、破坏甚至……斩首的任务。
他不敢靠得太近，对方的哨位布置得很专业。
他轻轻向后缩了缩，打了个极隐蔽的手势。
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一名斥候悄无声息地退后，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去通知另外两名在侧翼警戒的同伴。
齐峥需要更详细的情报。
对方的口音、谈话内容、是否有特殊的标识或信物……
他像一块最有耐心的石头，继续蛰伏，调动全部感官去捕捉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动静。
夜风带来断断续续的、压得很低的交谈声，夹杂着本地方言和一种略显生硬的口音。
“……妈的，这鬼地方，湿气真重，骨头缝都疼。”
“少抱怨，盯紧点。头儿说了，那帮泥腿子邪性，别阴沟里翻船。”
“邪性能邪过咱们手里的家伙？要不是上头让先摸清底细，老子早就……”
“闭嘴！噤声！”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和溪水声。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疑惑：“老六，你觉不觉得……这两天，那边营地里好像太‘热闹’了点？又是盖房子又是开地，叮叮当当的，防备似乎也松了？”
“是有点不对劲，按说他们知道有人盯着，不该这么大意！难道……有诈？”
“管他有没有诈，咱们只管把看到的记清楚，画下来。明晚头儿来取图，交了差事就行。其他的，轮不到咱们操心。”
头儿？明晚？取图？
齐峥眼神一凝。
果然还有上线！
这九个人只是前哨和绘图员，真正负责判断和决策的“头儿”另有其人，而且明晚会亲自来取情报！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发现！如果能盯住这个来取图的“头儿”，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真正的主使者！
他按捺住心头的激动，继续倾听。
又断断续续听到几句关于营地布局、新建房屋位置、巡逻队间隔时间的零碎描述，对方显然观察得很仔细，甚至有人拿出了炭笔和粗纸，就着微光在勾画。
不能再等了。
必须把这个消息尽快送回去，同时，布下天罗地网，等待明晚那条“大鱼”！
齐峥又蛰伏了约莫一刻钟，确认对方没有异常动静，才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出了潜伏位置，与外围接应的斥候汇合。
“走！回营！”他低喝一声，四人如同夜色中的幽灵，沿着来时开辟的隐秘小径，疾速而沉默地朝着苏家镇方向返回。
……
“明晚？亲自来取图？”
公事房里，油灯将苏安、景四、齐峥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听完齐峥的禀报，苏安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叩击着，眼中光影明灭。
“是。听他们交谈，这个‘头儿’应该就是负责此次抵近侦察行动的指挥，级别不低，很可能知道更多内情。”
齐峥肯定道，脸上带着连日追踪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初，“那九个人只是执行命令的刀子，这个‘头儿’才是握刀的手。”
景四眼中寒光闪烁：“先生，这是天赐良机！只要拿下这个‘头儿’，逼出口供，灵广郡乃至州府那边的黑手，就再也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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