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桩,一件件。
时间、地点、人物、银钱数目,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梁帝看着那些字,眼睛渐渐眯起。他伸手,从案头拿起另一份东西——是誉王那封密信,还有那半枚残月令。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样是儿子谋逆的铁证,一样是臣子背叛的罪据。
他忽然低笑起来。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像困兽呜咽。渐渐放开,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利,最后变成仰天大笑!笑声在御帐内炸开,震得烛火狂跳,震得帐幕簌簌发抖!
“好!好啊!”梁帝笑得前仰后合,花白头发散乱飞舞,“朕的好儿子!朕的好臣子!一个要弑父夺位,一个私通敌国!你们……你们真是朕的‘左膀右臂’啊!”
他抓起案上那封密信,狠狠砸向跪在地上的誉王!信纸砸在萧景桓脸上,散落一地。
誉王被铁链锁着,跪在帐中央。从进来到现在,他一言未发,只垂着头,盯着地毯上那片暗红。此刻被信纸砸中,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竟带着笑。
那笑平静,甚至称得上温文,与夏江的癫狂截然不同。
“父皇终于看清了?”萧景桓开口,声音嘶哑,“儿臣这条命,从出生起就是棋子。小时候是母妃争宠的棋子,长大了是父皇制衡朝局的棋子。如今……是夏首尊攀附新主的棋子。棋子用久了,总会生锈,会反噬。父皇,您说是不是?”
梁帝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誉王,盯着这个曾经最像自己的儿子。是啊,萧景桓的眉眼,他的手段,他的野心,都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所以他才一直用他,用他来制衡太子,制衡靖王,用他来搅动朝局,让所有人都活在他的掌控之下。
可现在这枚棋子,要掀翻棋盘了。
“你以为,朕会输?”梁帝缓缓站起身,明黄袍角垂落,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你以为勾结滑族余孽,就能夺了朕的江山?”
“儿臣没想过赢。”萧景桓笑了,笑容苍凉,“从决定动手那刻起,儿臣就知道,这是一条死路。成了,是弑父逆贼,遗臭万年。败了,是谋反钦犯,身首异处。可那又如何?”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至少儿臣试过了!至少儿臣不再是棋子,而是执棋的人——哪怕只执了一子,哪怕满盘皆输!”
帐内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从帐外隐隐传来。
梁帝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誉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又矮了一截,久到帐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终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萧景桓,你可认罪?”
“认。”誉王答得干脆,“勾结滑族,图谋弑君,儿臣认。”
“夏江。”梁帝转头,“你可认罪?”
夏江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良久,挤出两个字:“……认。”
梁帝点点头,坐回榻上。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高湛。”
“老奴在。”
“拟旨。”
高湛躬身,取过空白圣旨,铺在案上。朱砂研开,猩红刺目。
梁帝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上:
“誉王萧景桓,身为皇子,不思忠君报国,反勾结滑族余孽,图谋弑君夺位。其罪滔天,罄竹难书。着废为庶人,削去宗籍,圈禁宗人府思过殿,终身不得出。誉王府一应属官、仆役,尽数收押,由刑部、大理寺会同审查。凡涉逆案者,严惩不贷。”
旨意念完,帐内落针可闻。
废为庶人,削去宗籍,终身圈禁——这比直接赐死更残忍。从此世间再无誉王萧景桓,只有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关在宗人府高墙里的罪人。活着,却已死了。
誉王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他俯身,额头触地:“罪民……领旨。”
没有称“儿臣”,没有称“臣”。从这一刻起,他什么都不是了。
梁帝没有看他,继续道:“悬镜司首尊夏江,身受皇恩二十载,不思报效,反私通敌国公主,诞下孽子,长期庇护滑族余孽。更构陷皇子、泄露军机、祸乱朝纲,其罪十恶不赦。着剥去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死牢,候三司会审。夏府一应财产,悉数抄没。其孽子夏冬,及所有涉案亲族,收押待审。”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悬镜司印信、案卷,即刻封存。一应事务,暂由靖王萧景琰代管。待逆党肃清,再议重建。”
夏江伏在地上,听完旨意,竟低低笑起来。笑声从喉咙里滚出,像破风箱抽拉:“陛下……陛下终于要动手了?清理门户?可陛下别忘了,悬镜司那些见不得光的案子,桩桩件件,都是奉陛下旨意办的!陛下此刻撇得清么?”
梁帝脸色一沉:“押下去!”
蒙挚上前,一把提起夏江。老臣子浑身瘫软,像抽了骨头的蛇,任由禁军拖出御帐。临到帐门时,他忽然回头,死死盯着梁帝,嘶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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