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还在抖。
敌兵首领的戟已经举起，五步距离一冲即到。山坡上的弓手拉开弓弦，箭头对准这片区域。先锋官站在高台，手指微微抬起，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我没有时间再躲了。
就在这时，我眼角扫到左侧那名被我划伤小腿的士兵。他怒吼着要扑上来，却被后排一名甲胄更精良的士官一把拽住。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很重。受伤士兵挣扎了一下，反手推开他。两人差点打起来。
那一瞬间，弓手那边也出了问题。一支箭飞出，方向偏了很多，落在两具尸体之间。另一人放箭时动作迟缓，明显慢了一拍。
这不是失误。
他们是故意的。
这些弓手和下面的士兵穿一样的制式铠甲，拿的也是禁军武器。他们不是叛军临时拼凑的人马，是先锋官从禁军里带出来的精锐。可现在，他们开始犹豫了。
因为先锋官刚才下的命令——无差别射杀。
只要能杀了我，他不在乎自己人死多少。可这些人不一样。他们曾经同营训练，一起吃过饭，睡过一个帐篷。现在却要互相残杀。
我不再看眼前的敌人。
我猛地向左翻滚，避开正面冲刺，同时大喊：“你们也是大唐的兵！他要你们死，也要我死！何不反戈一击？！”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前排几个士兵动作顿住了。那个被推搡的士官抬头看向高台，眼神变了。他握戟的手松了一下。
敌阵乱了。
受伤士兵趁机挣脱，抬脚踹向士官胸口。士官后退一步，抬刀就砍。刀锋擦过对方肩膀，划破铠甲。那人闷哼一声，举盾反击。两人撞在一起，周围几名士兵立刻围上去拉架。
但有人不想停。
一名队长模样的人冲出来，指着士官怒吼：“你敢抗命？！先锋官有令，格杀勿论！”
士官喘着气，盯着他：“那你先射我。看看你身后那些弓手，是不是也能对你下手。”
队长脸色一变，回头去看山坡。
那里的弓手果然停了下来。几人面面相觑，没人再拉弓。
“你们怕什么？”队长吼道，“违令者斩！”
话音未落，一支箭从上方落下，正中他右肩。他踉跄一下，转身怒视高台。
先锋官站在原地，手中酒杯已经捏碎，碎片掉在地上。他没有说话，但身边的护卫再次抬手。
这是命令。
山坡上的弓手重新搭箭。
但他们瞄准的不是我。
而是阵中正在争执的两人。
箭雨落下。
一支钉进士官大腿，他跪倒在地。另一支射中拉架士兵的肩膀，血立刻涌出来。剩下几人慌忙散开，有人本能地举盾护住倒地同伴。
弓手竟然在射自己人。
阵型彻底崩了。
前排士兵不再向前压，反而往后退。有人扔下武器，蹲在地上抱住头。更多人开始争吵，指责那个队长，质问为什么连自己人都杀。
我知道机会来了。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臂几乎抬不起来，左手也只能勉强握住剑柄。但我不能停。
我冲向敌阵最乱的地方——就是那两名士兵打架的位置。那里已经有三人倒下，血流了一地。我一脚踢开挡路的长戟，挥剑逼退一人，顺势踹倒另一个还在发愣的士兵。
缺口开了。
不到三步宽，但足够用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有四个还能动的士兵。一个拄着枪，一个捂着腹部伤口，另外两个互相搀扶。他们看到我在冲他们招手，咬牙跟了上来。
我们五个人，硬是从密集人群中撕开一条路。
敌兵想拦，但自己人挡在前面。有人喊“让开”，立刻被人推开。混乱中没人听指挥，也没人敢动手。
我冲到外围时，腿一软差点跪下。我用手撑住膝盖，强迫自己站直。
还不能停。
只要停下，下一波箭就会来。
我拖着剑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后的士兵跌跌撞撞跟上。我们离断崖不远了，再过去就是一片乱石坡，那里没有埋伏，也没有弓手视野。
只要能进去，就有活路。
可就在这时，山坡上的弓手再次拉弓。
我抬头看了一眼。这次他们的目标明确——是我。
箭来了。
我猛地扑向旁边一具尸体，翻滚两圈，躲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一支箭擦过我的小腿，划破裤子。另一支钉在我刚才站的位置。
我没敢抬头。
耳边传来惨叫。回头看去，一名士兵刚跑出几步就被射中背部，扑倒在地。另一人想去救他，刚弯腰就被第二支箭贯穿肩膀。
只剩三个了。
我咬牙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这一次我没有绕路。我直接冲向那片乱石坡。哪怕暴露在箭下也在所不惜。
跑。
只能跑。
一支箭从斜侧飞来，打中我的左臂外侧。铠甲挡住大部分力道，但我整条手臂瞬间麻了。我差点松手，剑差点落地。
我没让它掉。
我用右手死死攥住剑柄，继续往前。
三步。两步。一步。
我跳进乱石堆，滚进一处凹陷。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跟着跳了进来。
我回头。
只有一人。
那个一直拄着枪的士兵。他满脸是血，但还能站。
其他人没活下来。
我靠在石头上，喘着气，嘴里全是铁锈味。我低头看剑。
剑刃卷口，满是缺口。剑柄沾着血和灰，握起来打滑。
但我还拿着它。
我抬头看向高台。
先锋官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他身边的护卫正在说话，但他没回应。他盯着这片乱石坡，眼神像要烧起来。
他知道我还没死。
他也知道，他的精锐部队已经不听他的话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我对身边士兵说：“我们没死。”
他点头。
我说：“接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
他看着我，举起手中的长枪。
远处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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