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沉入令牌的刹那，王携只觉周身一轻。
令牌上流转的四象大陆地貌忽然在眼前放大。
山川起伏，江河蜿蜒，如一幅徐徐展开的万里长卷。
他凝神观想西域所在，那画卷便循着心意铺陈，定格在一片广袤的地域上。
神念落下。
下一瞬，王携站定。
入目是满眼的黄沙，身后是他踏出虚空时带起的一圈涟漪，此刻已近无痕。
他抬眸，极目远眺。
入目唯有沙丘连绵向着天边铺展。
识海之中，周正的神念传来。
“圆觉和尚是我们在西域的唯一人脉，若要寻得那接引令，只得先去找他。”
王携开口道。
“先寻个有人烟处探听，此地既然是不闻寺辖域，总能找到其庙门所在。”
他顿了数息忽道。
“接下来你掌控道躯吧。”
周正没有多问，只应道。
“好。”
对如今的他们而言，自然是可以用王携的样子在四象大陆横行，四处了结因果。
但他们自然清楚，九天阁给的身份是便利也是枷锁。
用得太多，便分不清是自己在走路，还是借了人家的势在飞。
从昏晓秘境到九天阁，这数月之间经历的起伏，比过去数十年更甚。
忽然得到至高的庇护、无数的资源、甚至能挡下炼虚一击的护身至宝。
这一切太顺遂。
九天阁予这些，是因为眼下的他们值得被予。
若有一日不值得了呢？
那些垂落的视线会收回，那些师兄会重归云端。
若因有了靠山便松懈，那才是舍本逐末。
两人一路走来自然是明白，自己的道途终归还是要自己走。
周正接过道驱掌控，旋即便行起那红尘万象诀。
不过数息，一个青年修士的模样便显现了出来。
周正收拾妥当，抬步向前。
眼下首要之事，是确定自己身在何处。
西域的风土与东域截然不同。
周正遁出不过百二十里，便真切体会到此言不虚。
在东域，修士与凡人之间总有道无形的界线。
仙城阵法森严，凡俗王朝隔山隔水，彼此相安，却也是泾渭分明。
西域却不同。
他越过一座低矮的沙丘，下方竟豁然开朗。
一片绿洲静卧于黄沙环抱之中，方圆约莫十数里。
中央一弯月牙形湖泊，水色碧青，湖畔屋舍鳞次栉比。
田间有人弯腰耕作，巷陌有孩童追逐嬉戏，更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混在暮色里，安宁得不像话。
而在这片凡俗景象的中央，一座三丈见方的庙宇静静矗立。
庙前无匾，门楣上只刻着一朵莲纹。
有白发老妪挎着竹篮入内，篮中是两枚野果。
有赤足的中年汉子跪在殿外，额头抵着粗粝的石板，无声默诵。
还有几个稚童趴在门槛边，好奇地向里张望，被庙中走出的灰衣僧人笑着赶开，却不真恼，只弯下腰挨个摸了摸头顶。
周正站在沙丘边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仙凡共居。
不，是佛在人间，与人共烟火。
他收回目光，顺着坡道向下行去。
绿洲边缘，几个半大少年正蹲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下，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其中一个抬起头，见是个陌生面孔愣了愣。
“这位……施主？您是来上香的？”
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肤色黝黑，眼珠却亮。
他挠挠头，似乎对这个外来者有些拿不准。
周正驻足，笑了笑。
“算是吧，小师父请问此地是何处？”
少年连忙摆手。
“我不是师父！我就是隔壁老王家的小子，帮忙给寺里送水的！”
他顿了顿，又指向绿洲中央那座小庙。
“此地叫月牙集，您要上香，那边就是慈恩寺。”
慈恩寺？
周正心念微动，面上却不显，只点点头。
“多谢，再请教一事，不闻寺可在此地附近？”
此言一出，几个少年的动作齐齐顿住。
先前答话那少年眼睛睁大几分，上下打量着周正神情古怪得很。
“您找不闻寺的师父们？”
周正颔首。
少年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道。
“不闻寺在月牙集往西三百三十里，鸣沙山深处。”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加了一句。
“但您要是不着急，不如先在这边上炷香？慈恩寺的师父也很灵验的！”
周正失笑。
他自然听出少年话中那点“抢生意”的笨拙热情。
此地明明是不闻寺的地界，寻常庙宇竟敢这般直白地挽留香客。
而少年说起不闻寺时虽有敬畏，却无惧怕。
这便稀奇了。
“慈恩寺的师父们确实慈悲。”
周正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句。
“只是我有旧友在不闻寺，须去寻他。”
“哦——”
少年拖长声调，也不知听懂了没，总之是释然了。
他热心地把路指了三遍，又叮嘱鸣沙山下午后风大，施主记得找背阴处歇脚，这才放周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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