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海东稻的成功推广,为帝国“屯田戍边”的基本国策提供了空前强大的物质支撑,巩固了边防的基石。
对于常年驻扎在北疆漫长防线上的数以十万计的戍边将士,以及随军居住、数量更为庞大的军属(他们本身很多就是边民出身)而言,军粮的本地化、稳定化供应,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过去,北疆驻军消耗的粮秣,绝大部分需要依赖从中原腹地千里转运而来。这漫长的补给线,不仅耗费巨大,途中损耗惊人,而且极易受天气、盗匪乃至政治动荡的影响,堪称帝国财政和国防的“阿喀琉斯之踵”。
如今,随着海东稻在北疆军屯和民屯中的广泛种植并获得丰收,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各大军镇、戍堡周边的屯田区,金黄的稻田成方连片,秋季收获的粮食就近入库,极大地缓解了来自后方的巨大后勤压力。戍边的将士们能够吃上本地生产的新鲜稻米,士气与体质都得到了显着提升;随军家属的生活也因此更加安定富足,减少了对远征丈夫的担忧与思念,使得军心更为稳固。这种“且耕且战、兵农合一”的戍边体制,因为有了高产、稳定的海东稻作为坚实的经济基础,而变得更加高效、更具韧性。帝国的北疆防线,因此而变得更加血肉丰满,难以撼动。
李斯虽已归隐林下,远在关中乡野,终日与老妻相伴,莳花弄草,读书品茗,看似已远离庙堂纷扰。但他通过那些服役期满、返乡探亲的戍卒们充满自豪的讲述,通过南来北往、见多识广的商旅们在茶余饭后的闲聊,甚至通过朝廷偶尔下发、虽经删减却仍能窥见一斑的关于边郡情形的邸报抄件,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由北疆吹来的、充满生机与希望的暖风。
他听说,在曾经土地贫瘠、民生艰难的云中郡,一些原本因生计所迫而对官府颇有微词、甚至时有摩擦的边民,因为成功引种了海东稻,家境日渐宽裕,对朝廷的抵触情绪大为消减,不仅主动配合官府清丈田亩、缴纳赋税,甚至开始自发组织起来,协助戍军巡查边境,防御小股胡骑的骚扰,真正将边塞视作了需要共同守护的家园。
他听说,在上谷郡的某个大型军屯点,戍边的将士们在操练之余,利用闲暇时间奋力开垦河边滩涂地种植水稻,不仅极大地改善了自身的给养,还将丰收后多余的粮食以平价卖给周围的百姓,促进了军民之间的鱼水之情,昔日因军粮征购而产生的矛盾几乎消弭于无形。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饱经风霜、脸上刻满岁月与风沙痕迹的边民老农,蹲在自家饱满的谷堆前,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金黄的稻谷,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再为明天担忧的、踏实而满足的笑容;那些顶风冒雪、戍守在烽火台上的将士,在换岗后能吃上一碗用本地新米煮就、热气腾腾的米饭时,眼中闪烁着的,是安心、自豪与守护家园的坚定光芒。
“边民温饱得保障”,这看似最为朴素、最为基础的政治目标,却是实现“治国平天下”宏大理想的坚实基石。当帝国的边疆子民不再为基本的生存而挣扎,当戍边的将士能够安心守土,这片土地便不再是需要朝廷不断“输血”、充满不稳定因素的沉重负担与“溃疡”,而是正在转变为一个能够自我“造血”、人心逐渐归附、日益稳固的坚强屏障。
李斯站在自家简朴却充满生机的院落中,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投向了那片他曾经为之殚精竭虑的北疆。心中涌起的,并非是对往昔权力的留恋,而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平静与巨大的成就感。他晚年所致力的乡学启蒙、农具改良、小型水利兴修,其最根本的出发点,无不是为了这“温饱”二字,为了让这世间的黎民百姓,能过上一种有尊严、有希望的生活。而海东稻的成功北引与推广,仿佛是一股强大而温和的助推力,以一种他未曾预料、却更为直接的方式,更快、更广地将这一理想照进了现实。这让他对“安民”之“道”,有了更深一层的、近乎于自然规律的领悟:有时候,一项恰当的技术革新、一种优良物种的引入,其所能带来的普惠与稳定,或许比复杂的权谋算计和劳民伤财的宏大工程,更能深刻地惠及苍生,稳固国家的根基。此中蕴含的智慧,至简,却也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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