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较为理性的长者,在激动之余,也提出了实际的担忧:“李公仁义,我等感佩五内。只是……这束修全免,笔墨纸砚皆由学中供给,所费绝非小数。初时或有李公捐赠支撑,然长年累月,如同一口深井,若无活水之源,恐终有枯竭之日,难以为继啊……届时,岂不辜负了李公一番美意,更让乡民空欢喜一场?”
李斯对此问题早已深思熟虑,他沉稳地点点头,答道:“这位老哥所虑极是,办学非一日之功,持久方能见效。老夫所捐之资,初步计划,一是用于购置或修建一处适宜的学舍,二是足以支付延请师长最初数年之修金以及学堂日常笔墨用度。待学舍建成,学子就学,初见成效之后,或可酌情将此事呈报地方官府,恳请官府体察下情,若能予以些许资助,纳入官学体系边缘,自是最好。若官府无力或无暇顾及,亦可倡导乡间殷实之家、仁善之士,自愿捐赠,聚沙成塔,以期长久。眼下最紧要者,是先将学堂办起来,让孩童们先有书可读,有师可问。后续之事,可徐徐图之。”
李斯这番考虑周全、务实可行的话,彻底打消了长者们最后的疑虑。里正和长者们纷纷表示,将全力支持李公办学,动员乡民,出人出力,定要将这造福子孙的好事办成、办好!
接下来,便进入了具体的实施阶段。首先是选址与筹建学舍。李斯并非追求奢华排场之人,他讲究实用与可持续。他亲自在村落周边勘察,最终看中了位于村头东面的一座废弃多年的祠堂。这座祠堂虽已破败,但主体结构尚存,占地较为宽敞,地理位置也相对居中,方便邻近几个村落的孩童往来。稍加修葺改造,便是一处极好的学堂所在。
他拿出部分钱财,雇佣村中一些正值农闲、有力气的青壮劳力,并请来一位老木匠和一位瓦匠师傅带领,对废弃祠堂进行修缮。此举不仅解决了学舍问题,也以工代赈,让村民能赚取一些零钱补贴家用,可谓一举两得。村民们得知是办免费学堂,都异常踊跃,纷纷前来帮忙,搬砖运瓦,清理杂草,粉刷墙壁,修缮屋顶……工地上热火朝天,充满了希望与干劲。修缮工作进展得异常顺利。
与此同时,李斯开始着手解决最核心、也最关键的难题——师资。他深知,一位好的启蒙老师,不仅需要学问扎实,更需要品行端方、有耐心、有爱心,懂得如何引导孩童,其重要性远胜于华丽的学舍。他并未贸然在当地寻找(当地有学识者极少),而是亲自研磨铺纸,郑重地修书数封,遣一名可靠的老仆,前往邻近郡县的学宫、文风较盛之乡,去寻找那些有志于教化、甘于清贫、品行高洁的寒门儒生,或者因厌倦官场倾轧、看淡名利而隐居乡间的有学之士。
在信中,他坦诚地说明了乡学的性质(纯公益、面向贫寒子弟)、所在地的环境、所能提供的待遇(修金虽不丰厚,但足以保障温饱与尊严,并提供清净的居所),以及他本人对此事的期望——非为功名,只为启民智、播文种。他求的不是学富五车的大儒,而是真正愿意扎根乡野、默默耕耘的“孺子牛”。
“捐家财设乡学”的决定与随之而来的实际行动,如同在平静的乡间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迅速在附近村落传开。村民们由最初听到消息时的怀疑、观望(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到亲眼目睹李斯老先生拿出真金白银、亲自督工修缮学舍、诚心诚意寻访师长,逐渐转变为发自内心的感激、敬佩和热烈的期待。
他们看到那位平日里布衣素食、和蔼可亲的李老先生,为了他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的孩子,竟然如此慷慨解囊、倾尽心血,无不感念其深恩厚德。茶余饭后,田间地头,人们谈论的不再是家长里短、收成几何,而是即将开办的学堂,是家里哪个孩子到了年龄可以去读书,眼神中充满了以往不曾有过的、对未来的希望之光。
李斯站在那修缮一新的、虽然简朴却干净整洁的学舍前,看着村民们脸上那真挚而充满期盼的笑容,看着孩子们在学舍门口好奇地张望、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他心中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与一种超越了个人安乐的、深沉而持久的满足。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安民”实事。这件事,或许无法立刻改变整个帝国的面貌,其影响范围也仅限于这方圆十数里的乡野,但它如同在干涸的土地上掘开了一口清泉,或许就能滋养出几棵参天大树;如同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或许就能照亮几个孩子的前程。其意义,远胜于他在朝堂之上批阅无数关于教化的奏章,也远比他积累万贯家财更能让他心灵安宁。这,才是他放下相位后,所寻得的真正有价值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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