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里的风挟着湿冷的腥气，像无数条滑腻冰凉的小蛇，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激起一阵阵深入骨髓的战栗。脸颊上的疼意愈发不真切——那是一种钝重的、隔着厚厚玻璃传来的痛楚，全身仿佛被裹进一层透明薄膜，所有感官都被蒙住半分，连呼吸都裹挟着浑浊的水汽，潮冷得呛人。
就在我踉跄着扶住半截断墙，试图在狂风暴雨中喘口气的瞬间，一道黑影陡然从斜上方掠过。它快得根本不像尘世的实物，更像一道撕裂雨幕的黑色闪电，或是视网膜上猝然烙下的灼痕，在视觉残留里灼灼发亮，挥之不去。
它带起的风掀动了我湿透的衣角，可那风竟是暖的。在漫天彻骨的寒意里，这股风裹着一丝极其违和的、幼猫肚皮般的柔软暖意，携着令人心悸的鲜活感，转瞬即逝。
那身形……矫健、修长，绝不是普通的变异兽，甚至不像是我熟知的任何生物。
我眯起眼，竭力想要穿透厚重的雨幕。远处雷光一闪的刹那，天地间骤然化作一帧曝光过度的惨白底片。那个影子凝固在半空——四肢矫健得近乎完美，黑色皮毛油亮得仿佛淋了一层凝脂，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金绿色眼睛，像两簇在深海里静静燃烧的幽火，冷漠而高贵。
是“妹”！
它已长到成年缅因猫般的个头，体型硕大却轻盈得仿佛没有一丝重量。身上仍带着四川简州猫特有的灵性，那种独独在我梦里才会复苏的灵动狡黠，此刻竟在这虚实之间显露无遗。只见它前爪轻点，踩着一栋倾斜楼房摇摇欲坠的窗台，随即优雅地跃向另一处屋顶。
可那栋楼分明在我的记忆里，早已坍成了一堆碎砖烂瓦。暴雨砸在它的皮毛上，竟连半点滞涩都没有，水珠顺着紧实如精铁的肌肉线条簌簌滚落，每一根湿漉漉的毛发都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银光，宛如披着一层细碎的星辉。
我的心跳突然变得很慢，慢到能清晰听见每一次搏动，那声音在胸腔里回荡，像是沉重的足音敲在空旷的鼓面上。我下意识地朝着它消失的方向望去，雷光再次划破天际——这一次，屋顶上的景象彻底变了。
几具变异鼠的尸体横陈在那里，脖颈处的伤口利落得惊人，切口平滑得如同被最精密的手术刀划过。墨绿色的黏稠血液还没来得及流淌，就被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可诡异的是，暴雨明明是自上而下倾泻，那些残存的血渍，竟违背重力地逆着雨势，像一条条细小的红蛇，缓缓往铅灰色的天幕飘去。
那是“妹”的手笔。我知道，就像我知道梦里总会有这些道理讲不通的细节——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它本就是规则的破坏者。
我咬着牙，循着踪迹往前挪动，腿上的剧痛却像被人调低了音量，忽远忽近地飘着，不再尖锐刺骨。积水泥泞的地面上，留着几个浅浅的爪印，比普通猫爪大上一圈，带着野性的张扬，却又比变异兽粗笨的蹄印小得多，精致里透着凶戾。
更诡异的是，那些爪印在发光。是幽幽的微蓝色荧光，像林间腐烂蘑菇渗出的孢子，带着某种放射性般的诡异美感。我盯着它们看久了，竟觉得那些光点开始缓缓移动，朝着旧城区的方向延伸，仿佛在为谁指引一条看不见的秘径。
这小家伙，竟然趁着雨夜出来狩猎了。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嘶鸣刺破雨幕，随即又被轰鸣的雨声彻底吞没。那声音尖锐、扭曲，全然不似兽类所能发出，倒像是直接从我后脑勺的神经里炸开，震得我头皮发麻。我猛地抬头望去，“妹”的身影再次出现，正与一只体型相当的变异黄鼠狼缠斗。
可那黄鼠狼的脸，竟隐隐有些像邻居家的王叔！那张脸上爬满褶皱和溃烂的脓包，眼神里却凝着王叔生前那种浑浊的、令人心酸的惊恐。人兽拼接的怪异面孔在雷光下闪着惨白的光，直让人san值狂掉。
“妹”的动作快得离谱，它弓着身子，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强弓，金绿色的瞳孔里满是肃杀的凶光。在那张人脸黄鼠狼扑来的瞬间，它猛地侧身躲开，动作行云流水。锋利的爪子顺势划过对方的腹部——
没有预想中血液喷溅的场面，只有无数细小的、发着荧光的碎片从伤口处溢出，像是打翻了一整箱振翅欲飞的萤火虫，又像是错乱的数据流在崩解。而“妹”已经借力跃到半空，稳稳落在一根摇摇欲坠的晾衣杆上——那根晾衣杆像是从虚空中生长出来的，通体透明，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根凝固的冰凌，悬浮在废墟之上。
雷光突然定格在天幕，雨声也变成了沉闷的耳鸣，世界骤然凝固成一帧被按下暂停键的胶片。
“妹”叼着黄鼠狼的脖颈——不对，它叼着的东西在迅速崩解、重组，最后竟成了一块掌心大小、发着微光的石头。它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金绿色的眸子里藏着说不清的深意，随后朝着旧城区的方向纵身一跃。
那片区域的雨幕里，竟隐隐亮起了更多猩红的光点，像是无数双窥伺的眼睛。那些眼睛……我明明从未见过，却觉得每一对都刻着我的生辰八字，那种熟悉感令人心悸，仿佛那里埋藏着我被遗忘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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