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现场
同治九年(1870年)秋,曾国藩从天津那片令他身败名裂的泥沼中挣扎出来,带着一身病痛和满心创痕,回到了南京。两江总督的衙署依旧威严,长江的涛声也一如往昔,但坐在书房里的老人,却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湘军统帅了。
天津教案的打击是毁灭性的。那“举国欲杀”的骂声,像冰冷的针,深深扎进了他信奉一生的“忠君爱国”、“清誉自重”的理念核心。他变得沉默寡言,时常独自在书房久坐,望着窗外发呆。严重的眼疾(白内障)让他阅读写字变得极其困难,必须由幕僚或儿子代读代写;肝病和眩晕症频繁发作,常常让他疼痛难忍,夜不能寐。他给朋友的信中写道:“目疾日深,万难挽回。肝肾之病,亦未轻减。此身如枯木寒岩,了无生趣。”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灰心。
然而,曾国藩毕竟是曾国藩。哪怕身心俱疲,哪怕万念俱灰,他骨子里那份 “尽本分” 的儒家信条,依然支撑着他处理日常政务。他无法细致批阅公文,就听幕僚诵读,口述批复要点;接见属官时,他强打精神,但思维依旧清晰,对两江的吏治、漕运、盐政等要务,仍能抓住关键。只是,那份曾让属下敬畏的锐利与果决,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阅尽沧桑后的淡然,有时甚至是听之任之的漠然。
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向了家族与后辈。这是他一生事业的起点,也是他最后的精神寄托。
长子曾纪泽已过而立之年,在外交和西学上展现出过人天赋。曾国藩在病榻上,仍不忘教导他为官做人之道。一次,他握着曾纪泽的手说:“吾生平涉猎百家,然立身行事,不外‘勤’、‘俭’、‘刚’、‘明’、‘忠’、‘恕’、‘谦’、‘浑’八字。尔其勉之。” 这八字,是他一生经验的凝结。他尤其强调“浑”字,即含蓄、包容,不露锋芒,这或许是他对自己过往过于刚直、以至在天津受挫的反思。
他对几个弟弟和子侄的教育也极为上心。亲自修订《曾氏家训》,将祖父、父亲的教诲与自己的人生体悟融汇其中,反复强调“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字诀(读书、种菜、养鱼、养猪、早起、扫屋、祭祀祖先、善待亲邻),这是他认为的“治家之本”。他要求子弟远离奢华,勤勉务实,保持耕读传家的本色。他常说:“凡家道所以可久者,不恃一时之官爵,而恃长远之家规;不恃一二人之骤发,而恃大众之维持。”
生命的最后两年,也是他对自己一生进行系统回顾与反思的时期。他常常翻阅自己从京官时代起就坚持写下的日记,那些密密麻麻的自省文字,记录着他如何与自身的缺点(怠惰、浮躁、好名、易怒)搏斗。如今再看,感慨万千。他对幕僚赵烈文说:“吾平生志在救世,然实由勉强而行。本性并非如此。惟以‘勤’、‘恒’二字自励,或稍有成。然天津一事,证明人力有时而穷,天意渺茫难知。”
他似乎对一生的功业产生了某种虚无感。一次,他与赵烈文夜谈,论及天下大势。赵烈文直言:“天下治安,一统久矣,势必驯至分剖。然主德素重,风气未开,若非抽心一烂,则土崩瓦解之局不成。以烈度之,异日之祸,必先根本颠仆,而后方州无主,人自为政,殆不出五十年矣。” 意思是,大清恐怕撑不过五十年了。
若是十年前的曾国藩,必会厉声驳斥。但此刻,他只是沉默良久,然后喟然长叹:“吾日夜望死,忧见宗佑之陨。君言殆是。” 他竟认同了这悲观的预言,并为自己可能活着看到王朝崩溃而感到痛苦。这种深深的忧患与无力,是天津教案后对他信仰世界的最后一击。
他继续读书,但不再是为了经世致用,更多是心灵的慰藉。重读《周易》、《庄子》,寻求解脱之道;也读一些翻译过来的西学书籍,眼神中有时会流露出复杂难言的神色——那里面有好奇,有遗憾,或许也有一丝对自己所开启的事业未来走向的迷茫。
同治十年(1871年)冬,他的身体更加衰弱。两江的冬日阴冷潮湿,加剧了他的病痛。他预感到时日无多,开始从容安排后事。他写信给弟弟们,叮嘱他们和睦共济,教育好子侄,守好家业。他交代曾纪泽,自己死后丧事从简,不可铺张,不要滥收奠仪。他甚至对墓地的选择、碑文的内容,都有了简单的交代,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同治十一年(1872年)正月,春节刚过,南京城还残留着节庆的气息。曾国藩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强撑病体,照例接见了属官,处理了几件紧要公务。他还饶有兴致地审阅了江南制造局送来的最新报告,以及关于第一批留美幼童选拔情况的文件。看着这些“自强”事业的幼苗,他枯槁的脸上,或许曾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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