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有姐在。”
这句话,她说得毫无底气,轻飘飘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但她必须说。现在,她是土生唯一的依靠了。她不能倒,至少,不能在土生面前倒下去。
她抱着土生,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回院子里,落在那根门闩上,落在空无一物的鸡窝上,落在水缸里那仅剩的小半缸浑水上。
生存的本能,开始一点点压过那灭顶的绝望和悲伤。
饿。渴。冷。
这些最原始的需求,像逐渐苏醒的毒蛇,开始啃噬她的神经。
父亲被带走了,但日子还要过下去。或者说,还要挣扎下去。
她将土生放在里屋的床上,用那床破旧的、带着父亲气息的被子将他裹紧。“土生乖,在这里等着,姐去看看……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她走到外屋,先是捡起那根门闩,将它靠墙放好。然后,她走到米缸前,掀开盖子,将手伸进去,在缸底仔细地摸索着。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圆润的米粒,而是粗糙的缸底和几粒无法抓起的、碎屑般的稗壳。空空如也。
她又走到存放红薯的角落,那里只剩下几个干瘪发黑、已经长出霉斑的小薯头。她捡起一个,掰开,里面是令人失望的、带着黑丝的干硬薯肉。
最后,她的目光投向了灶膛。那里,安静地躺着那个她昨夜偷回来、今早又被她扔进去的麻袋。
赃物。罪证。她失败的象征。
她蹲下身,将麻袋从冰冷的灰烬里拖了出来。袋子上沾满了灶灰,更加肮脏不堪。她解开绳索,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
依旧是那一小堆干瘪、灰暗的稗子,混杂着更多的尘土和草屑。
她看着这堆东西,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昨夜的所有恐惧和屈辱,赵老四那张脸,父亲那失望痛苦的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现。
就是这东西,让她在父亲最后的日子里,背负上了窃贼的罪名,玷污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信任。
恨意,如同毒藤,悄然从心底滋生。她恨赵老四,恨王德贵,恨那些白大褂,恨这个不给人活路的世界……也恨无能的、只能靠偷窃这点东西来试图拯救家庭、却最终一事无成的自己。
她抓起一把稗子,死死攥在掌心,坚硬的外壳再次刺痛她的皮肤。
扔掉它?让它彻底消失?
不。
招娣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坚硬。
清白?尊严?在生存面前,它们是多么奢侈而无用的东西。父亲用他的离开,给她上了最后一课——在这个世界里,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放弃一些东西。
她松开手,任由稗子从指缝洒落。
她站起身,拿起那个破旧的簸箕,将地上的稗子,连同尘土和草屑,一点不剩地扫了进去。然后,她走到水缸边,舀出一点珍贵的水,开始仔细地淘洗这些稗子。
她的动作机械,面无表情,仿佛在清洗的不是耻辱的赃物,而是普通的、赖以活命的粮食。
淘洗干净的稗子,依旧看起来令人毫无食欲。她生起火,将稗子倒进锅里,加上水,开始煮。
灶膛里微弱的火苗舔着锅底,映照着她苍白而麻木的脸。锅里渐渐传来咕嘟声,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土腥和霉烂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
土生从里屋探出头,小声问:“姐,是什么?好香吗?”
招娣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答:“吃的。”
当一锅浑浊、稀薄的稗子“粥”煮好时,天色已经开始暗淡下来。黄昏给这个破败的院落更添了几分凄惶。
招娣盛了两碗。一碗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土生,一碗留给自己。
土生饿极了,吹着气,小心地喝了一口,随即小脸皱了起来:“姐,不好吃……扎嘴巴……”
招娣端起自己那碗,看着碗里那浑浊的汤水和沉底的、永远无法煮烂的稗子壳。她面无表情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粗糙的稗壳摩擦着口腔和喉咙,那股霉味和土腥味顽固地停留在味蕾上。确实难以下咽。
但她咀嚼着,吞咽着,一口,接着一口。
仿佛吃下去的不是食物,而是她的耻辱,她的仇恨,她的绝望,和她必须继续活下去的、冰冷的决心。
她吃完了整整一碗。
放下碗,她看着窗外渐渐浓重的暮色。
王寡妇没有来。村里没有任何人过来看一眼,问一句。他们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这个刚刚被“执法”过的家庭。
彻底的孤立无援。
招娣收拾好碗筷,安抚土生睡下。自己则坐在门槛上,看着黑夜如同墨汁般,一点点浸染了整个天空。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冰冷的、遥远的星子,在墨黑的天幕上闪烁,像窥探的眼睛,也像嘲弄的冰屑。
寒冷,随着夜色深入,愈发刺骨。
招娣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父亲的背影,母亲的眼神,王德贵的冷酷,赵老四的奸猾,白大褂的平静……还有那袋稗子,那根门闩,那根木锥……所有的一切,在她脑海里走马灯般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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