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流泪。眼泪在父亲被带走的那一刻,仿佛就已经流干了。
她现在只剩下一种感觉——冷。无边无际的,从内到外的冷。
还有一件事,像幽灵一样,在她冰冷的心里盘旋。
赵老四。
他知道她偷粮。他提出了那个卖她的“路子”。他被她拒绝,留下了威胁。
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会怎么做?
他不会放过她的。招娣很清楚。像他那样的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不吸饱血,绝不会松口。
在失去了父亲这最后的屏障后,赵老四,成了悬在她和弟弟头顶的,另一把更加阴险、更加肮脏的利剑。
她该怎么办?
守着这个空荡荡的、一无所有的“家”,等着赵老四上门?或者等着自己和弟弟饿死、冻死?
还是……主动去做点什么?
一个模糊的、危险的念头,在她被绝望和冰冷浸透的心里,开始如同水底的暗礁般,缓缓浮现。
她抬起头,望向赵老四家所在的那个方向,目光在浓重的夜色里,锐利得像刚刚磨好的刀锋。
夜,还很长。
而某些东西,正在这死寂的废墟里,悄然发生着改变。
冷与饥饿,是世界上最残忍的雕刻师。它们只用了一夜,就将招娣脸上最后一点属于孩童的柔软剥离殆尽。当黎明再次降临,照亮的是一张冰冷、坚硬,如同被风雪打磨过的石雕般的脸。眼睛深处,不再有恐惧,不再有悲伤,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在这平静之下,无声燃烧的、幽蓝色的火焰。
土生还在熟睡,小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在睡梦中不时抽搐一下。
招娣轻轻起身,没有生火,也没有去看那空了的米缸。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浑水,小口小口地喝着,那水带着土腥和铁锈味,滑过喉咙,像刀子一样冷,却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
她走到院子里,目光扫过墙角那根木锥,扫过地上那根门闩,最后,落在昨夜赵老四站立的位置。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像用烧红的烙铁印在她的记忆里。
“等你们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可别再来求我!”
他不会等太久的。招娣知道。或许今天,或许明天,他就会像嗅到腐肉的秃鹫一样,再次上门。而这一次,失去了父亲的庇护,他将更加肆无忌惮。
坐以待毙?等着被赵老四啃噬得骨头都不剩?还是等着自己和弟弟悄无声息地冻饿而死在这破屋里?
不。
一个清晰得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形。它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在极致的绝望和压迫下,经过一夜冰冷淬炼后,得出的唯一结论。
如果这个世界不给他们活路,如果那些大人要一步步把他们逼上绝境,那么,在彻底坠落悬崖之前,她要拉着那些推他们下去的人,一起走。
同归于尽。
这个念头没有带来恐惧,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解脱感。仿佛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找到了断裂的方向。
她开始冷静地谋划,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审视着自身可怜的筹码和即将面对的猛兽。
她和土生,太小,太弱。正面冲突,毫无胜算。
唯一的优势,在于“不被设防”。没有人会相信,两个饿得走路都打晃的孩子,会有什么威胁。
唯一的武器,是绝望,以及由绝望滋生出的、不计后果的狠厉。
她需要工具。需要机会。
她走到灶房,目光落在那些破旧的农具上——生锈的镰刀,卷刃的柴刀,还有……墙角那瓶用来毒老鼠的、贴着骷髅头标记的褐色瓶子。那是王寡妇之前给的,叮嘱她千万放好。
招娣走过去,拿起那个瓶子,很轻,里面只剩下小半瓶液体。她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甜腻中带着剧毒气息的味道冲了出来,让她一阵头晕。她立刻盖紧。
毒药。一种方式。
但不够。赵老四和王德贵,不会轻易吃她给的东西。而且,她要的,是确保。是万无一失的毁灭。
她的目光又投向那根枣木门闩,足够沉重坚硬。还有那根木锥,顶端尖锐……
一个初步的、血腥的计划,在她脑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细节还需要填充,但核心已经确定:利用自己和弟弟的“无害”,诱敌深入,然后,在最接近的距离,发动最致命的攻击。
她将老鼠药小心地藏进自己破烂棉袄的夹层里。然后,她拿起那把生锈但沉重的柴刀,走到磨刀石旁,舀了点水,开始“霍霍”地磨了起来。
单调而刺耳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回荡,像是在为一场无声的葬礼奏响序曲。
土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姐姐在磨刀,吓得瑟缩了一下。“姐……你磨刀做什么?”
招娣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弟弟。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防身。以后就我们俩了,得有东西防身。”
土生似懂非懂,但姐姐的平静感染了他,他点了点头,不再害怕,反而凑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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