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声笑语犹在耳边，可如今在这屋顶之上倒真成了孤影一人了。
缓缓抬头，月光如水一般洒进眸中，却刺痛无比。
暗夜里一声叹息随着眼角的泪水一同涌出，苏陌垂眸欲抬手去拿一旁的酒壶，隐隐约约却听到屋顶下面传来细碎的响声。
停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微微探身望向下面，却见一个男人在黑暗中蹑手蹑脚的前行，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边走边小心四处张望。
苏陌轻声尾随其后，见那男子拐进一所宅院，院中一名妇人似乎等候多时，见男人回来忙上前迎去。低头看了一眼男人手中之物，小声啜泣道：“当家的，能行吗？”
男人叹气道：“能不能行的，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吧！”
女人回头瞅了一眼房内，压低了嗓音提醒道：“小点声！”
“别说了，进去吧！”男人绕过妇人，将手中之物抱紧在怀里。
借着月光，苏陌看清了被男人一路小心呵护之物，竟是一只鸡。
妇人进了屋，男人则抱着鸡去了厨房，紧接着厨房内传来几声鸡的惨叫，没一会男人捧着一个碗走出来，一路走一路护，进了妇人刚刚进的房内。
苏陌蹑脚走近，透过窗缝往房里瞧，方才的那位妇人见男人进来侧了侧身，垂头抹泪。苏陌见床上躺着一位年轻的姑娘，看样子应是二人的女儿。那姑娘满脸苍白，紧闭着双眸，呼吸极轻，睡容倒是很安详。
男人捧着碗靠近，轻轻叹息一声，递到那姑娘唇边的调羹隐隐的抖动。
“当家的...”妇人出声想去阻止，可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又缓缓的收了回来，接着垂首抹泪。
男人并未受到影响，似乎决心更强的将勺中之物更快的喂进女子口中，一条猩红的细流顺着唇角流向脖颈。
妇人的啜泣声更大了，男人手中的动作也更快了，一勺接着一勺，直到睡梦中的女子被呛醒。
女子强烈的咳嗽声让妇人和男人同时停下了各自的动作，妇人奔跑到床边，满眼是泪：“杏儿，你醒了？”
女子抬了抬眼皮，只能勉强露出两条缝，望了望面前的两人，开口道：“...娘，爹...”
“男人放下手中之物，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将头埋进臂弯里失声痛哭：“孩子，爹对不起你...”
看到眼前的一幕，窗外的苏陌鼻头一酸，天下的父母皆是疼爱自己的孩子的吧。
可除了心酸，她此刻更多的是疑惑不解。
虽有着一窗之隔，可苏陌看的分明，床上女子的症状与上官府中的知画别无二致，面色苍白，气若游丝，仅凭半分气力吊着口气，不死不活。
那女子嘴角还带着一条猩红，碗里还有半口没喂完的浓稠腥液，泛着股股腥臭，充斥了整个房间，女子鼻头一皱，嘴唇一瘪，终于忍受不住全数吐了出来，这一吐似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刚刚苏醒过来又昏了过去。
房间内的两人彻底乱了手脚，哭声更大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男人两只手不停的捶在自己的胸口和头部，已然失去了最后的强装冷静，目光扫过房内桌角上的一把剪刀，不假思索的走了过去。
妇人目光跟随，担忧且紧张。在剪刀插进男人手腕的最后一刻，拦住了他。
鲜血从夫人指缝间流出，她什么都没说，只一直无助的摇头哭泣，带着水雾的眸中满是哀求。
那碗里的正是被男人当成宝贝一样小心抱回家的那只鸡的血，女子身患离血之症，那些补血的药材大多珍稀昂贵，岂是他们这种寻常人家能吃得起的，所以男人才想起了以血补血的荒唐做法。可他不知，自己的女儿早已断了根脉，失去的血是再也补不回来了。
那把剪刀，是一个父亲为了自己的孩子做出的最后努力了。
苏陌心头一颤，内心最柔软的一处被针轻刺了一下。刚要抬手叩门，便听到院外有一阵动静，噗噗簌簌的，像是什么动物发出的声响。转身一看，一个庞大的黑影从院门外闪过，似有几分眼熟，苏陌深嗅了一口门外的血腥味，眉间顿时一蹙，再也顾不得其他，奔着那一闪而过的黑影追了出去。
拐了好几条巷子，苏陌站在巷子的尽头，周遭只有自己的和喘息声和虫鸣声，再无其他。
难道是我看错了？
苦笑着在原地叹了口气，苏陌正欲转身返回，却只觉头顶处传来一阵阴凉，此刻本无风，可帷帽边沿的丝带却立时向上飞起。
嗯——嘶——
一声低沉的闷哼在她头顶处传来，一股麻冷感从后脊油然升起，直到苏陌的后脖颈。
她后退半步的脚顿在原地，双手下意识的握紧，没有抬头，也没有移动。
“鸦鸦，回来。”比头顶的阴冷之气更冷的嗓音从她背后传来，轻飘飘的，幽幽的。
苏陌像被电击了一下，浑身一怔，胸腔处莫名的一堵，而后冲到喉间再到鼻腔，紧接着是双眼。
一股带着悲愤和其他复杂情绪的恨意在她身体里腾空升起，缓缓转身，慢慢抬起视线，黑色的长靴，黑色的外袍，单手提剑，银色的面具...
那只大黑鸟稳稳当当的停在他的肩头，一双沉郁危险的眼闪着绿光，和它的主人一样带着半分鄙睨半分孤傲打量着她。
骨节发白，手中的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在她手中发出细微的清脆的抖动声响。
面具下的目光扫过那柄带着情绪的长剑，唇角轻轻一扯，露出一抹讥笑。
“去吧，别伤着你。”厉千尘微微侧眸，对着肩上一物柔声道。
那只黑鸟歪了下头在他耳边轻磨了两下，嘶鸣着飞向天际，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见。
帷帽下的目光始终在那个银色面具上，不知何时已充满了鲜红，除了愤恨再看不出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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