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然那句斩钉截铁的断言，如同惊雷，在阴冷的停尸房内炸响。
“并非没有生活反应？”顾临风勐地上前一步，几乎忘记了那令人作呕的恶臭，目光灼灼地盯住陆清然，“姑娘何以见得？李仵作经验丰富，他……”
“经验丰富，不代表观察入微。”陆清然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她伸手指向那道模糊的索痕，“高度腐败确实会掩盖大部分生活反应，但并非无迹可寻。顾大人请看，这道印痕区域的皮肤，虽然整体肿胀腐败，但其质地与周边区域有极其细微的差异。”
她示意顾临风靠近些，尽管后者强忍着生理不适，还是依言凑近。
“你用手轻轻按压索痕两侧的皮肤，再按压索痕本身经过的区域。”陆清然引导着。
顾临风依言，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触手皆是湿冷滑腻，但他凝神细辨，确实感觉到索痕区域的皮肤，似乎比旁边更坚韧一些，那种腐败后的绵软感略轻。
“感觉到了吗？”陆清然问，“这种差异极其微小，但在专业触诊下可以分辨。这是因为生前遭受压迫、缺血，导致局部组织纤维化程度更高，即便在腐败过程中，也保留了细微的质地区别。如果是死后被水草或绳索偶然缠绕，绝无此种现象。”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解剖刀：“更重要的是，我刚才按压时，隐约感觉到索痕下方的舌骨位置，似乎有轻微的骨擦感。”
“舌骨？骨擦感？”顾临风呼吸一窒。这些都是他闻所未闻的词汇。
“舌骨，位于颈部，是喉部一块游离的小骨头。”陆清然用手在自己脖颈前比划了一下位置，“质地脆弱，遭受扼颈或勒颈时，极易骨折。骨擦感，就是骨折断端相互摩擦产生的感觉，这是判断骨折存在的直接证据之一。”
她看向那具狰狞的尸体，眼神冰冷：“虽然腐败严重，软组织干扰很大，但这份触感，结合索痕区域皮肤的细微质地差异，我有八成把握，此人生前曾被人用绳索类物品勒颈，并且力度不小，导致了舌骨骨折！”
顾临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嵴椎升起！勒颈！舌骨骨折！这几乎坐实了了他杀的推断！之前的溺亡假象，很可能是凶手为了掩盖罪行、混淆视听！
“可是……”顾临风仍有疑虑，“即便如此，我们仍不知死者身份，如何追查？”
“那就让他自己‘告诉’我们。”陆清然的目光，从尸体的脖颈下移，落在了那双因为腐败而显得异常粗大、皮肤已呈袜状脱落的手脚上。
“顾大人，常规验尸，往往止步于体表与腹腔。但很多时候，骨骼，才是记录一个人一生最忠实的‘日记’。”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看穿皮肉，直视本质。
她转身，从工具箱里，取出了一把特制的、头部弯曲而坚韧的金属分离钳，以及一把小而锋利的解剖刀。
“我需要检查他的手骨和膝盖骨。”
顾临风看着她手中那闪着寒光的工具，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接下来的场面，恐怕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验尸都要……深入。但他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姑娘请便！”
陆清然不再多言。她走到尸体右侧，蹲下身，开始处理那只右手。腐败的皮肤如同湿滑的皮革，在她的工具下被小心地、一层层地分离、剥开。恶臭更加浓烈，黄绿色的腐败液体渗出，但她动作稳定，眼神专注，仿佛在剥离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外包装，而非在解剖一具恐怖尸骸。
顾临风强迫自己看着，脸色苍白，额头沁出冷汗，但他知道，这是揭开真相必须付出的代价。
终于，手部的软组织被基本清理开来，露出了暗红色、沾着些许残留组织、但形态清晰的手部骨骼——掌骨和指骨。
陆清然用镊子夹起一块浸泡过药水的棉布，仔细擦拭着指骨表面。昏黄的灯光下，骨骼的细节逐渐显现。
她的目光，如同鹰隼般，聚焦在那些指骨上。
“顾大人，你看。”她用镊子尖，虚点着右手食指和中指的远端指节（指尖那一节），“这两节指骨的嵴突（指骨关节处的隆起）异常粗大，骨质明显增生。再看指骨的形态，微微有些向桡侧（大拇指方向）弯曲。”
她又指向手掌与手指连接的掌指关节部位：“这些关节面，磨损程度远超常人，而且是不均匀的磨损。”
顾临风凝神细看，他虽然不懂骨骼学问，但在陆清然的指点下，也隐约看出了这些指骨确实显得……格外“粗壮”和“别扭”。
“这……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生前，长期、反复、用力地使用手指进行抓握和提拉动作。”陆清然语气肯定，“这种特定的骨骼形态和磨损，常见于需要持续紧握粗糙工具、承受巨大拉力的职业。比如——纤夫、船工，或者码头上专门负责捆扎、搬运重物的苦力。”
顾临风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漕运！京郊漕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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