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纳克斯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的身影，他脑子里很乱，那些话还在嗡嗡作响。
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废墟上，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是无数被碾碎的人生。
而他甚至没有资格愤怒，因为他不是那些孩子，他只是一个从未来掉进来的旁观者，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外人。
没等脑子想明白，身体已经做出了决定，雷纳克斯几乎是逃一样冲出了办公室。
“雷纳！”埃里克斯立马追了出去。
而卡拉尔德则是平静看了一眼眼前依旧没有直起腰的男人，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雷纳克斯没有停，只是拼命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走到那些紧闭的门都看不见的地方。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雷纳！你怎么了？没事吧？”
埃里克斯喘着气，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像是怕他碎掉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哥哥，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让人接受啊？”
他低下头，又抬起头。
“话说，哥哥你又是怎么看的呢？”
埃里克斯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的话……可能觉得这是历史的必然吧。战争时期，很多东西都会被扭曲。活下去本身变成唯一的目的时，手段就会变得……冷酷，不是对错的问题，是那个时代逼着人做选择。”
“每个时代都有它自己的伤口，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我们站在后面看前面，总觉得应该有更好的路，可走在路上的人，脚下只有那一条。”
“我不是说这是对的。”埃里克斯补充道，声音低了些。
“我只是觉得，那些制定计划的人，也许真的相信这是唯一的办法。”
雷纳克斯听着，错愕地看着他。
“为什么哥哥你能这么冷静地看待啊？”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埃里克斯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垂下来，像是在看地面，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抱歉，雷纳，我只是觉得……即使方法是错误的，但这恐怕是那个时代的最优解了。”
雷纳克斯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卡拉尔德。
“那，卡拉尔德你呢？你又是怎么看待的？”
卡拉尔德靠在一根柱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弟弟，虽然听起来很残酷，但是不可否认的是，队长他说得没错。”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人族这个种族，总是无法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即便做出了当下最好的选择，未来也一定会产生‘应该有更好的方法’这样的意识。绝对正确的答案必然不会来临，因为人类的答案总是‘错误’的。”
“当下的人并不知道也无法知道，从我们的眼光来看，现在的人只是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但对想要赢得战争的整个人族而言，这却是唯一的选择吧。”
卡拉尔德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弟弟，这本身并不奇怪。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
“嗯，很残酷，可这就是我们的现实。”埃里克斯接过话。
雷纳克斯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埃里克斯的眼神里有不忍，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理性的思考分析。
卡拉尔德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理智上，雷纳克斯知道他们都说得对。
可为什么，他还是觉得胸口还是堵得慌？
雷纳克斯看着眼前的二人，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是啊，他几乎都忘了，他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
在这个世界的潜移默化中，他已经彻底融入了。
他是雷纳克斯，可他或许又不是雷纳克斯。
但他始终无法忘怀的，是在成为雷纳克斯之前的人生记忆。
那些记忆以前他不屑一顾，觉得太遥远、太普通、太不值一提。
可现在它们却无比清晰，像是反复提醒他——你始终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明白，我都明白的，如果我们做出了选择，或许人族整个战争将会被彻底颠覆，或许也不会有未来的我们了……”
“雷纳……”埃里克斯上前一步，想要抱住他。
可雷纳克斯却下意识退了半步。
埃里克斯的手臂僵在半空，两个人的距离不过一臂，却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雷纳克斯看着他，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对不起，哥哥。”最后他只挤出这几个字，“让我一个人想一想吧。”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埃里克斯没有追上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近在咫尺，却又无比遥远，下意识踏出一步，像是要追上去。
可那一步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后续。
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雷纳克斯不知道。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湿了，衣服上全是细密的水痕。雨滴打在脸上，凉凉的，却到不了心里，心里的那团火比雨更烫，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必要的牺牲”、“唯一的方法”、“绝对正确的答案永远不会来”。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天空暗沉沉的，雨越下越大，就在他快要被这无尽的灰暗淹没的时候。
刹那间，周围的所有雨滴纷纷停留在了半空中，就连滴落在地面的水花，也暂停在这一瞬间，之后伴随而来的，便是一声雷霆般的龙吼。
那声音震耳欲聋，水雾在空中炸开，又被无形的力量推向四周。
雷纳克斯抬起头。银色的巨龙从天而降，巨大的头颅低下来，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威压，没有傲慢，只有一种由衷的欢快。
能弄出这种场面的，雷纳克斯只认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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