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战之后第三天，韩非倒下了。
他就倒在指挥帐中，面前还摊着未写完的调令，笔从手中滑落，墨汁洒了一地，身边的副官冲过去扶他时，他的身体已经冰凉。
但他还活着。
只是再也没能站起来。
楚荀赶到时，韩非已经被抬到病床上，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曾经锐利的眼神此刻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光。
“陛下。”
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用尽全身力气，“臣……不能再陪您了。”
楚荀在床边坐下。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韩非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
“臣这一生，追随陛下，从未后悔。”
“法家之道，在秩序，在规则，但臣在陛下身上看到的东西，比法家更远。”
“那是什么？”
韩非沉默一息。
“是人心。”
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门口。
那里，李阳正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让他……进来。”
李阳走到床边，单膝跪地。
“韩大人。”
韩非看着他。
“你跟着周虎，打了多少仗了。”
李阳想了想。
“从欧洲开始，到深渊回来，大大小小十七场。”
韩非点头。
“够了。”
他从枕下取出那卷竹简——那是他新编的律令草案，也是他此生最后的作品。
“拿着。”
李阳怔住。
“韩大人，这……”
“律令司，不能没人管。”
韩非看着他，“你虽非法家出身，但你有一样东西，比法家任何人都强。”
“什么。”
“心正。”
李阳捧着那卷竹简，手在颤抖。
“韩大人，我……我不配……”
韩非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真切的欣慰。
“配不配，不是你说的算。”
他看向楚荀。
“陛下，您说呢？”
楚荀点头。
“朕准了。”
李阳眼眶一红，深深叩首。
“臣……臣领命。”
韩非闭上眼。
“去吧，让老夫……歇一会儿。”
李阳起身，退出去。
帐中只剩楚荀与韩非。
两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荀以为他睡着了。
韩非忽然开口。
“陛下。”
“嗯。”
“那面旗……还在吗？”
楚荀看向窗外。
那里，城头那面素白的新月旗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
韩非笑了。
“那就好。”
他闭上眼。
呼吸渐渐平稳。
像是睡着了。
楚荀起身，走到帐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韩非躺在那里，面容平静，如同只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转身，走出去。
当天夜里，韩非走了。
没有痛苦，没有遗言。
只是安静地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周虎站在帐外，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久久不语。
李阳捧着那卷竹简，跪在远处，一动不动。
孟先生从人群中走出，在韩非遗体前停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机关盒，放在韩非枕边。
那是墨子期生前做的小玩意，可以记录声音。
里面有一段话，是墨子期留给韩非的。
“韩兄，你总说我不爱说话，其实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说——多谢。”
孟先生转身，离去。
无人阻拦。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墨子期最后的心意。
第三天，韩非下葬。
墓地选在城外的孤峰上，与王猛、李慕白、苏砚、墨子期等人长眠在一起。
下葬那日，无风无云。
两万武靖军列队肃立，一万新月圣教军披麻戴孝，三千地球志愿军垂首默哀。
楚荀亲自扶棺。
骆曦站在他身侧，眼眶微红。
李阳捧着那卷竹简，跪在墓前，久久不起。
周虎站在最前，斩马刀插在地上，刀身上映着他苍老了许多的面容。
他忽然开口。
“韩大人。”
所有人看向他。
周虎没有回头。
只是对着那座新坟，缓缓开口。
“您生前，总说我莽撞，说我不会动脑子。”
“您说得对。”
“但我有一件事，想告诉您。”
“您教的那些规矩，我会记住的。”
“您写的那些律令，我会让李阳好好学的。”
“您放心去吧。”
他顿了顿。
“这边，有我们。”
墓前，一片寂静。
然后，一阵风忽然吹过。
很轻，很柔。
像是谁的回应。
楚荀抬头，看向城头那面素白的新月旗。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握紧刀柄。
“回城。”
大军开拔。
两万武靖军，一万新月圣教军，三千地球志愿军，缓缓离开孤峰。
只留下一座新坟，和坟前那卷竹简的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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