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万大春听得清清楚楚。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阿娟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别在意。”
万大春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憋着一股气。
终于拍到他了。负责发材料的女孩抬头：“姓名？单位？”
“万大春，桃源村卫生室。”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和工作人员一样的神色——混杂着好奇和轻视。她从一堆文件袋里翻找，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
“给。”她的语气谈不上不礼貌，但绝对不热情。
文件袋很厚，里面装着会议手册、日程安排、参会名单、餐券、地图，还有一本厚厚的论文集。万大春打开看了一眼，全是英文摘要，他只能看懂一小部分。
“还有这个。”女孩又递过来一个胸牌，“请全程佩戴。”
胸牌是蓝白相间的，用中英文写着“万大春，桃源村卫生室，特别邀请嘉宾”。下面还有一个小标志，表示他是发言嘉宾。
万大春把胸牌戴好，感觉沉甸甸的。
“走吧，去那边休息区坐坐。”阿娟说。
休息区在落地窗边，摆着沙发和茶几。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三五个一伙，互相递着名片，聊着行业动态。万大春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阿娟坐在他旁边。
刚坐下，就听到旁边一桌人在议论。
“这次峰会主题是‘健康产业的未来’，听说有个环节是讲基层医疗的。”
“基层医疗？那有什么好讲的。不就是开点药，打个针吗？”
“可不是嘛。健康产业的未来肯定在高端医疗、精准医疗、智慧医疗。基层那点事，上不了台面。”
“不过我听说，这次请了个村医来做报告，讲什么‘山村健康模式’。”
“噗——”有人笑出声，“山村健康模式？不会是要教我们怎么用草药治感冒吧？”
“说不定还真是。哈哈哈……”
笑声刺耳。
万大春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想站起来反驳，但阿娟按住了他的手。
“现在不是时候。”她低声说，“明天发言台上，用事实说话。”
万大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走了过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胸前挂着的牌子显示他是“华康医疗集团董事长，李明达”。
“这位就是万大春医生吧？”李明达主动开口，语气温和，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万大春站起来：“我是。李总您好。”
“不用客气，坐。”李明达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我听说万医生是从江南省来的？桃源村……是个很美的名字。”
“是的，我们村风景很好。”万大春谨慎地回答。
“万医生这次是来分享基层医疗经验的？”李明达抿了一口咖啡，“说实话，我很好奇。我们华康集团在全国有三百多家连锁诊所，一直想做下沉市场，但效果不理想。不知道万医生有什么高见？”
这话听起来客气，但万大春听出了潜台词：你一个村医，能有什么经验值得我们学习？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高见谈不上。就是觉得，做基层医疗，最重要的是真心。把村民当亲人，把健康当责任，而不是当生意。”
李明达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万医生真是……淳朴。不过现在做企业，光有真心可不够。得讲效益，讲规模，讲资本运作。”
“但医疗不一样。”万大春坚持道，“医疗首先是救人，其次才是生意。如果本末倒置，就会出问题。”
“呵呵，万医生说得对。”李明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站起身，“那明天听您的精彩发言。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他走了，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万大春看着他走远，心里明白：刚才那番对话，对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万医生，别灰心。”阿娟轻声说，“他们现在轻视您，是因为不了解您。等他们了解了，态度就会改变。”
“我知道。”万大春握紧拳头，“所以明天，我一定要讲好。”
正说着，大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人簇拥着一个外国人走进来。那是个六十来岁的白人男性，身材高大，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西装。他胸前的牌子写着：“John Wilson, Global Vice President, Pfizer”。
辉瑞全球副总裁。
周围的人都围了上去，递名片，打招呼。威尔逊礼貌地回应着，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他也看到了万大春——或者说，看到了万大春胸牌上“桃源村卫生室”那几个字。
他的目光停顿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那种无视，比轻视更伤人。
万大春感觉胸口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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