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最外侧那片岩石。岩石是松的。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由高频振动压缩成的电子嗡鸣——是那架无人机开始自检了。阿蛮没有回头。她知道它的启动程序需要大约三秒。三秒里她做了三件事:第一秒把手指收回,第二秒将身体重心沉入脚跟,第三秒通过脊背传导丝线向刃脊豹发送了一道全速突进的指令。豹在零点二秒内完成从静止到最高速的转换。它越过她身侧时带起的气流掀动了她的发梢,银灰色的身影几乎是一道直线的切割,精准地撞上了无人机所在的位置。碰撞的声响闷而短促,像一袋重物砸穿了硬纸板。无人机被从岩台上掀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半圈后撞上对面的岩壁摔成碎片。
阿蛮在碰撞响起的同一瞬间站直了身体,转向那条岩缝。她伸手进去探了一把,指尖触到了绳缆的末端,但绳缆的另一头已经在碎石深处被拉断了。断口齐整,像是有人在她手指触碰到绳缆的同一时刻用刀具切断了连接。那个人就在岩缝另一端。
她没有追。她站在岩缝外侧,沉默地听着缝隙深处逐渐远去的细微摩擦声——有人正在沿着一条地道快速撤离。脚步声很轻,但速度极快,属于受过训练的身体才能在狭窄空间里保持的运动节奏。
她把断掉的缆线收起来攥在手里。缆线的末端残留着微弱的余温,比岩层温度高出大约三度,说明撤离者离开的时间不超过半分钟。她把缆线凑近鼻端,闻到一股极淡的机械润滑油味——与矿盟标准用的油品一样,但混了一层微乎其微的草本气味。那草本的味道她认识。那是岚宗后山特有的苦荆草烧灼后残留在衣物上的余味。
他们有两个人。阿蛮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云音雀从高处落下,停在她肩头时抖动了一下翅膀。她偏头看了那雀一眼,雀的瞳孔里映着她此刻的表情。没有愤怒。
回程的路上她走得很慢。队伍跟在身后,队形比来时更紧密。刃脊豹走在距离她两步远的位置,喉咙里偶尔发出一段极低的咕噜声,像是在持续地确认她仍然在它感知范围之内。她把缆线放进了随身带的石盒里,石盒的内壁衬了一层星兽鬃毛,既能隔温又能减少机械磨损。
营地的光在暮色中亮起来时,她把缆线交给了罗小北。罗小北拿着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拧开缆线末端的一个接口,连入解码器。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了一段时间后他抬起头。这缆线传输的协议——是矿盟主战派旧有的编码格式。但改装过了,改装的方式用了岚宗的阵法加密密钥。两种技术叠在一起做的混编。这种东西只有两边的人都参与才能做出来。
所以他们还在合作。阿蛮说。
还在合作。而且他们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修那面墙了。那架无人机的位置正对着启明号和核心施工区的连线中点,如果它有光学传感器,我们每天的进度它都拍下来了。
阿蛮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还残留着触碰缆线时那三度的余温。那个温度已经散了,但她记得它持续了多久——从她碰到缆线到缆线被切断,中间的间隔是两拍呼吸的时间。两拍。那个人在岩缝另一端一直在等她碰。等她碰了就切。一切都很精确,像是预先排练过的步调。
那天夜里,阿蛮没有回自己的帐子。
她骑上那头刃脊豹沿着施工区外围走了一圈。外围的路面还没有夯实,兽爪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凹痕。她让豹放慢了步子,把整片巡逻区的边界线重新走了一遍,每一处拐角、每一条裂缝、每一个可以被用作隐蔽点的凹陷位置,她都在脑中标注了一遍位置。走到施工区南端时,天已经全黑。裂缝的光在夜间变成了极细的一条暗蓝色的细线,像被嵌入天幕的伤口内壁正在渗出冷光。
她停下来的时候,一只风行隼从南方的夜空中降落。
那只隼翼展超过四米,通体黑羽,前胸有一小片暗金色的羽毛,是飞行速度最快的青岚本土物种之一。阿蛮抬手让它落在小臂上,她的臂骨在承受隼的体重时微微下沉,但肌肉绷住了。隼收起翅膀后偏过头,喙尖在她耳垂旁边轻啄了两下。那是一种交流方式——隼群用来传递远距离信息时的触觉编码。
阿蛮闭上眼读取啄击的节奏和位置。
信息在她脑中逐帧展开:南方极远处的一片熔岩地带。地表温度长期维持在近百度,通常没有任何生物活动。但从三天前开始,那片区域的地壳震动频率发生了变化,震动模式从无规律的随机波动变成了每二十七分钟一次的固定间隔脉冲。脉冲的振幅在逐日增强。到昨天为止,脉冲已经强到可以在离震源三十公里外被脚底感知。
那片熔岩地带的坐标,与敖玄霄星图上橙色光标所指示的深度坐标几乎垂直重叠。地面上是岩浆和熔岩,正下方是那个从未被探测到的空洞节点。
阿蛮睁开眼。风行隼从她小臂上腾空而起,翼尖擦过她的额角留下一道轻凉的风。她站在那里看着它消失在南方夜空里,手慢慢垂落,指节揉进了豹颈的鬃毛深处。豹在她手下安静地站着,没有催促。
她想起那节缆线的余温,两拍呼吸的长度。想起岩缝里那个撤退者轻而果断的脚步声。想起地图上垂直重叠的两个坐标点——熔岩之上的地面与禁地之下的空洞,它们在同一根垂直线上,像某种巨大建筑的上层和下层,被四十五公里的岩层隔开,却用同一种频率在向外界同步脉动。
她转向刃脊豹的耳朵低声说了一句:回去。
豹转身开始奔跑。夜风迎面灌入她的袖口。阿蛮俯在它背上,指尖从豹颈的鬃毛移到它的肩胛骨,从肩胛骨的起伏节奏里读出了它的体力和心跳。它还能再跑三十公里。她不需要让它跑到三十公里。她只需要在黎明之前把那条信息放在敖玄霄的桌上。
风行隼的轨迹在她脑中还在持续延展。那只隼的翅膀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向南的弧线,那道弧线在她闭上眼睛之后仍然留在她意识深处,像一道拉长了很久的、尚未折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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