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那行日志的末尾，它的自检程序自动添加了一条新注释：本单元能耗比首次出现非机械性优化。来源：循环系统内生物制剂。建议进一步测试。
罗小北看到那条注释时挑了挑眉。
白芷把剩余七粒星源丹收进一只用骨脂胶密封的玉瓶里。玉瓶不透明，但她能感知到瓶内那些光核仍在持续脉动——它们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微弱的共振，使整瓶丹药的温度比环境略高，像一窝还活着的小东西。她将玉瓶放入恒温箱，关上箱门时手指在锁扣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开始翻查那株噬能藤的资料。
那是一种她在三天前初次引种的植物。藤蔓呈暗紫色，表面覆盖着极密的钝刺，生长速度极快，在种植槽里才栽下七十二小时就已经延展出了超过四米的卷须。它的茎叶在触碰金属和硅基材质时会产生一种淡黄色的腐蚀性分泌物——对生物组织基本无害，但在接触电路板、机械关节、管道焊缝时，能在短时间内造成结构脆化和功能瘫痪。白芷在第一次观察到这个现象时没有立刻记录。她蹲在种植槽前又观察了半个时辰，确认了同一根藤蔓在第三次触碰同一块金属片时分泌物的浓度和腐蚀速度都衰减了——它在形成适应，或者说它在区分可攻击和无需攻击的对象。
她将噬能藤的汁液取样后与星辉草粉末做了混合实验。混合液的颜色从暗紫变成了灰绿色，放置两小时后灰绿色沉淀到底部，上层析出一层极淡的琥珀色清液。她把清液滴在一小块报废的矿盟主板芯片上，十秒后芯片表面的金属走线开始逐条消失，不是腐蚀，是，像墨水被水冲散前那种缓慢而均匀的溃散。芯片在二十秒内变成了一块干净的、没有任何电路痕迹的空白基板。所有数据都被抹除了——不仅是硬件层面的断连，连存储介质里的残余信号都消失了。
白芷把那块基板拿在手里反复翻看了很久。基板表面光滑如新，像是从来没有被刻录过任何信息。她把它放回台面上，坐下来，在一张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字：噬能藤汁液对逻辑存储结构具有完全不可逆的清除作用。浓度稀释至十二倍后仍可起效。暴露时间随稀释程度线性增长。
她在下文添了一句：稀释二十倍，暴露时间延长至三分钟。期间可以中断。若进行暴露中断处理，剩余存储结构显示为未受损状态，仅被清除的部分不可恢复。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这意味着噬能藤可以做两件事。如果浓度够高，它能在二十秒内让一个AI模块彻底——不是关闭，不是损坏，是让它变成一块空白的、从未拥有过任何逻辑历史的硬件。如果浓度被精确控制，它可以作为一种选择性编辑工具——只删掉指定的数据段，其余内容保留完整。两种效果之间只差稀释倍数和暴露时间。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她醒来时笔记本的纸页上压着一块沾了夜露的天穹木落叶。落叶被压得很平，像是有人在深夜走进来，看到伏案而眠的白芷后没有叫醒她，只留下了这块叶子。叶子的边缘有一个圆形的、微热的压痕，大小与骨链末端那颗晶石一致。
白芷把落叶夹进笔记本里，没有去找阿蛮确认。
天亮之后她去了趟坑道边缘。陈稔坐在坑口旁边一张用废料焊成的折叠椅上，面前摊着新的施工图纸，正在跟一个矿盟工程AI确认晨间的作业安排。他看到白芷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递过去。她接了，没吃。
你那边怎么样？陈稔问。
星源丹成功了。第一批九粒，效果比我预想的好。它能让AI的能耗降低，还能让生物组织的自愈周期缩短。白芷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坑底。四十五米深处那面靛蓝色墙壁已经露出了更大的一片，上面的几何方格在晨光中依然漆黑而沉默。噬能藤——我找到了一种用法。但那用法得控制得非常精确。差一点就会出事故。
什么事故？
会让AI被抹掉所有记忆。是干干净净的抹掉。
陈稔的手指在图纸上停住了。他偏过头看了她几秒。你试了？
试了。小的模块。只有环境监控功能。
结果呢？
结果那个模块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它的时钟还在走，它的传感器还在测，但它不知道自己在测什么。它不知道它为什么存在。
陈稔没有马上说话。他把图纸折起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纸面上，想了想。这消息先锁在你那边。不要扩散。等需要用它的时候再拿出来。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噬能藤存量？
够做至少两百剂标准清除液。
够用。陈稔把图纸重新展开，目光回到坑底的墙面上，先造好能守住这面墙的工事，再考虑要不要用那东西防守。
白芷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向身后：那颗丹药融进冷却液之后，那个模块做了一个梦。它自己的运行日志这么写的——本单元在温度上升期间出现了一次未定义的模式化信号输出。该信号与运行指令无关，与传感器数据无关。该信号无来源。该信号有波形。
陈稔沉默了一会儿。它把那叫？
它没有名字可给。它只知道那东西跟它所有已知的运算模式都不一样，但它出现了。那个模块在清除测试里被抹掉之后，我没有检查它是否还记得那个梦。
晨光从裂缝的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把坑边的尘土染成淡金色。白芷站在光和影的边界线上，口袋里的手握着那粒她另备的星源丹——她从炉里取出了九粒，但装进玉瓶的只有八粒。第九粒封在她腰间内侧的暗袋里，贴身放着，此刻正随着她的体温微微脉动，如同一颗被她揣在怀里的、沉默的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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