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北在监控屏幕上看到了全过程。他后来私下和白芷提了一句:它刚才那个停顿……你知道它为什么多站了两秒吗？
白芷正在整理药箱,头都没抬。你问了？
我没敢问。
舰桥上,敖玄霄站在主控台前方。全息星图在他面前展开,覆盖了整面弧形舷窗。青岚星的地表曲率在下方缓缓转动,那道裂缝在天际线上正在收缩的轮廓如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所有子系统都在向他的权限端口发送确认信号,数据流在视野边缘成排滚过,声调一致而整齐,像一支沉静而庞大的乐队在他落座的瞬间同时校准了音准。
船体状态。他说。
全系统绿。冗余备份在线。跃迁引擎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七,缺口部分已用青岚星本土材料做了替代性修复,性能参数与原始设计偏差小于百分之一。
人力储备。
包含船体轮换成员,共两百八十三人。可扩展至七百人。所有生活区生态循环系统已启动,可以支持最长十八个月无补给的连续航行。
敖玄霄沉默了一下。你刚才说性能偏差小于百分之一。那百分之一,是什么？
昴宿-γ的回答极其平稳。替代材料的抗疲劳阈值比原始材料低百分之一点七。这导致最大安全跃迁距离缩短了大约零点二光年。另外,替代材料的能量传导特性在超负载状态下会产生一个非常小的频谱偏移。这个偏移量目前无法完全建模。
影响？
目前没有直接影响。但在极端工况下——比如连续三次以上超长距离跳跃——偏移可能会累积到一个可测量的程度。届时需要停机冷却并重新校准。冷却周期大约为四十七个标准时。
敖玄霄把那条信息记在了脑子里。四十七个小时,在深空中的停机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他调出罗小北连夜整合的星渊井数据,在星图上叠加了一层新的图层。裂缝下方的空洞节点、岚宗禁地深处的坐标吻合点、矿盟日志脱密后的波形路线——三条线索在三维空间中的交会处,被系统自动标注了一个频闪的橙色光标。
能看到吗？他问昴宿-γ。
能看到。那个坐标点的能量读数存在持续微弱的脉动。脉动频率与星渊裂缝的呼吸节奏同步,与星灵之剑的光纹游动周期也同步。它的活跃度在过去三十六个小时里上升了大约百分之七。
持续上升？
持续。增速未放缓。
敖玄霄盯着那个橙色光标。他的手指扣在主控台的边缘,指腹下面是冰凉的金属。沉默了片刻,他开口:我需要在近地轨道上保留一个持续观测窗口。你能做吗？
可以。但需要消耗跃迁引擎冷却系统的部分备用功率。昴宿-γ在星图上画出一条虚拟轨道线,这个轨道窗口可以让探测器保持与地面同轴的定位关系,在裂缝正上方持续运行。代价是燃料储备中预留的紧急返回用推进剂会被占用大约百分之十二。
明白。
星图上的橙色光标旁边出现了一条新的标注线——深空信号监测阵列,校准中。昴宿-γ在这一行下面又加了一行极小的注释:在返回大气层前的最后一段轨道运行中,我的传感器阵列捕获到了七组定向能量脉冲。方向为深空。精确发射源定位失败,原因在于信号经过了至少四次非自然扭曲,信号衰减模式与已知的自然天体物理过程不符。
敖玄霄的手指停下了。
他转头看向主控台侧面的辅助屏幕。那七组脉冲的数据被昴宿-γ以波形图和概率场分布的形式展示了出来——发射起点全部指向青岚星地表,但发射者身份不明。信号经过的扭曲路径在星图上画出了一个像被反复折叠后再展开的网,最终消失在星系悬臂方向某片没有恒星的暗区。
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进入主通道的三分钟后。
你为什么刚才没说？
因为根据优先级评估,船长的正式身份确认与整舰状态通报,优先于单项目观测结果汇报。你确认了身份,我才能在你作出重大决策前,把所有已知信息纳入你的判断框架。
敖玄霄站在舷窗前,那道裂缝里的光从下方漫上来,在他侧脸投下一层薄薄的冷蓝色轮廓。他花了大约十五秒把那七组脉冲的数据看完。然后关掉了屏幕。
继续观测。定位信号源,精度越高越好。不要主动发送任何回复。不要暴露我们注意到了它们。
昴宿-γ应了一声。
舰桥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陷入了安静。敖玄霄独自站在主控台前,视线穿过舷窗落在地面上那些正在收缩的降落支架和已经被气流吹乱的落叶之间。三方会谈的痕迹还在——那面临时凑出来的旗帜被风卷到了岩缝里,露出来的织物角上还残留着岚宗的剑徽图案。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那七组脉冲发出的时候,他问,裂缝的光有变化吗？
昴宿-γ查了比对数据。答案延迟了一秒才出来。有。脉冲发出的同时,裂缝的亮度下降了大约千分之三。持续时长与脉冲时长吻合。下降发生后,光的恢复时间为十九秒。与平常的恢复曲线相比,慢了大约零点七秒。
敖玄霄闭上眼,呼出一口气。
那些脉冲的发出者在利用星渊井的能量作为信号的中继或增幅源。或者说——有人在那道裂缝,向深空传递着什么。而裂缝本身对此作出的反应,像是被抽走了微量的生命力。
裂缝里的光依然在起伏。
但此刻再看那道微光,他觉得它的每一次呼吸都比之前沉重了一点。
星图上的橙色光标仍在闪动。昴宿-γ在它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字很小,颜色很淡,像是故意不让它太显眼——推测:星渊裂缝正在被主动使用。使用者不止一方。
敖玄霄看了那句话很久。
他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关掉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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