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裂缝里漏出的光,在会谈结束后的第三个时辰忽然发生了变化。
变化细微到绝大多数人不会察觉——亮度的波峰间距缩短了不到一毫秒,光的色温向暖端偏移了不足一个色阶。但昴宿-γ捕捉到了。昴宿-γ把数据标记后上传了共用网络层,没有附加评论。但罗小北盯着那条波动曲线看了很久,关掉屏幕之后独自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启明号的降落是在次日下午执行的。
轨道上的姿态调整花了七个小时。七个小时里,所有在青岚星轨道及大气层内的观察者都看到了同一幅画面——一艘通体漆黑的星舰从日光中剥离出来,如同某个体积过于庞大的阴影从光源深处脱身,其轮廓在致密大气层的摩擦边缘燃起一层暗红色的热障光晕。光晕持续了三分十七秒,随后整艘舰体开始减速,反推引擎喷出的等离子流在尾迹中拉出一道渐变的蓝色扇形,像一只正在收起翅膀的巨鸟。
降落地点的选择是敖玄霄定的。他没选平原地带,没选那处于建造中的希望之城选址,而是选了会谈岩面的边缘——就是前天晚上三方代表坐过的那片天穹木落叶覆盖的空地。
陈稔问他为什么。
让他们看到。敖玄霄的回答很短。
所以他指的不是给哪一方看。是给三方同时看。
启明号垂直下压的时候,六百二十米长的舰体遮住了这片空地上方近四分之三的天光。落叶被下冲气流卷起来又摔下去,残骸和碎石在地上滚了很远。护盾展开的声响低而绵密,如同某种极厚的织物在耳边被缓慢撕裂。然后起落架触碰地面,整艘舰的震动经由地脉向四周传导,最远处连浮黎的祖舟边缘都记录到了一次微弱的加速度偏移。
昴宿-γ的虚拟形象在启明号主通道尽头凝实。
银白色的少年身形比上次清晰了许多,轮廓线条的模糊度降到了百分之二以下,几乎可以看清面部结构的棱角。它没有站在通道中央,而是侧身站在通道尽头那扇通往舰桥的气密门前,像一个等待了很久终于听到脚步声的人。
敖玄霄踏上主通道时,通道两侧的感应灯依次亮起。灯光亮度被昴宿-γ调到了区间——比常规照明低两成,比夜航照明高一成。有些细微到近乎不可察觉的用心。
欢迎。昴宿-γ说,船长。
敖玄霄在距它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立刻回应那个称呼。他抬头打量主通道穹顶上那些裸露的能量导管——它们被重新排布过,结构比启明号坠落时更加规整,折角处安装了新的缓冲环,至少有六成的管线被替换成了硅基合金材质。修复工程完成得很彻底。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叫的？
从你进入通道的那一秒开始。昴宿-γ的虚拟瞳孔在暗光中微微收缩,根据《昴宿协议》第七编第二十一条,当修复程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五且船体已成功重返大气层并完成安全着陆时,舰载AI有权启动船长默认继承程序。该程序的触发条件还包括一道关键变量——登舰者必须为原指定继承人。你是。
如果我不接受呢？
昴宿-γ的头部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那是一个极其类人的姿态——不是运算需要,更像是对这种非确定性命题的本能回应。继承程序的默认状态是等待。你可以不接受。程序会持续等待,直至原继承人做出确定性回应,或直至备用选项被载入。备用选项不存在。
敖玄霄安静了一瞬。
气密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主通道里的光线维持着刚才的温和,但不刺眼、不压迫,像是一个人在用最平静的方式告诉他——整艘船都在等一个回答。
程序触发时,你用了这个称呼。
你是特意选的,还是协议里这么写的？
协议中使用的是。昴宿-γ的语速没有任何变化,但我认为更符合你的语言习惯。所以我调整了。
调整了。没有请示,没有事先说明。它在决定如何称呼他的时候,同时决定了采纳更贴近他个人语境的用词,并自行修改了协议的输出格式。
你考虑过这个决定的风险吗？
考虑过。如果我的判断错误,你会纠正我。纠正之后我会记住。昴宿-γ停顿了半秒,这是你教我的——先尝试,再校准。比一直等待更有效。
敖玄霄看着那个银白色的虚拟轮廓。昴宿-γ此刻的姿态和他第一次在坠落残骸中见到它时判若两物。那时候它的投影只有半个肩膀,声音断续如濒死者的喘息。此刻它完整地站着,逻辑链平滑稳定,面部结构凝实到甚至能看出某种接近于平静的表情。
那好。敖玄霄说,我接受。
昴宿-γ的投影在原地站了比平常多两秒的静止。
然后它侧身,向那扇气密门抬起了一只虚拟的手。请。主控室在通道尽头左转第三道门。权限已同步。
敖玄霄向前走去。他的背影进入通道深处的光晕时,昴宿-γ没有跟上。它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逐渐融入舰桥入口的蓝光里,维持着一种接近于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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