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天色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细碎的雪沫子开始飘洒下来。
我站在隆虎山脚下,抬头望向蜿蜒而上的石阶。石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山林静默,偶尔有雪压断枯枝的脆响,更显得空旷寂寥。
光华观在山顶。据说始建于明代,几经修缮,香火不算鼎盛,却因地处偏僻、清幽古朴而颇受一些信众青睐。我来这里,不为求神问卜,只为一份心意,一份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却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心意。
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雪天的山路果然难走。石阶湿滑,积雪下掩盖着暗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风从山坳里刮过来,带着哨音,卷起雪沫扑打在脸上,生疼。我走得很慢,几乎是一步一停,扶着旁边冰冷的石壁或光秃的树干喘息。偶尔有早起下山的人与我擦肩而过,投来诧异的目光——这样的天气,独自上山的女人确实少见。
我没有带登山杖,只在路边捡了一根还算粗壮的枯枝,剥去松动的树皮,权作支撑。树枝戳在雪地里,发出“噗嗤”的闷响,是我前行路上唯一的节奏。
周围的景色其实很美。雪覆盖了嶙峋的山石,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松柏戴上了白绒绒的帽子,偶尔有耐寒的鸟儿“扑棱”飞过,震落一树琼花。远处的山谷云雾缭绕,恍若仙境。但我无心欣赏。我的目光只落在脚下,落在前方那似乎永无尽头的石阶上。额头上渗出细汗,被冷风一吹,冰凉一片。膝盖因为用力而隐隐发酸,握着树枝的手早已冻得麻木。
但我不能停。仿佛只有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走上去,那份心意才能显得足够“诚”。
不知走了多久,石阶终于到了尽头。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出现在眼前,古旧的道观山门静立雪中,朱红的墙漆有些斑驳,“光华观”三个石刻大字却依然清晰。门前两株古柏苍劲,枝干上积着雪,像披着素缟的卫士。
观里很安静,香客寥寥。一位穿着青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道长正在殿前扫雪,动作舒缓,与这寂静的雪景浑然一体。见我进来,他停下动作,单手执礼:“福生无量天尊。施主雪天上山,诚心可鉴。”
我连忙还礼:“道长慈悲。我想请些开光的朱砂饰物,不知是否方便?”
老道长引我进入正殿。殿内光线昏暗,三清道祖的塑像庄严慈悲,香炉里青烟袅袅,檀香的气息混合着旧木头的味道,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我诚心诚意地在每位道祖像前跪拜,心中并无具体所求,只是一片空茫的虔诚,仿佛要将所有的纷扰、所有的执念,都暂时寄托于此。
拜罢,老道长带我去了旁边的偏殿,那里陈列着一些开光法物。我细细挑选:一条由圆润朱砂珠串成的手链,光泽沉静;一条更长的朱砂项链,亦可绕几圈戴在腕上;还有两枚小小的朱砂挂牌,一枚刻着地藏菩萨宝相,一枚刻着太乙真人,背面皆有细若蚊足的阴刻经文。
“朱砂辟邪安神,地藏大愿渡厄,太乙救苦救难。”老道长缓缓道,“施主请这些,是为护身,亦是为人祈福吧?”
我点头,喉咙有些发紧:“是。为……很重要的人。”
老道长不再多问,将法物置于经案之上,燃香诵经,开始开光仪式。低沉的诵经声在殿内回荡,香烟缭绕,我垂首静立,心中默念着那个从未谋面、却早已刻入骨血的名字。
仪式毕,我将请得的法物仔细收好,付了功德钱,再次向老道长道谢。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更难走。腿脚已经酸痛乏力,加上地势陡峭,湿滑更甚。我几乎是半蹲着,一步步往下挪,全靠那根树枝支撑,才没有摔倒。有好几次,脚下打滑,险险抓住旁边的枯藤或石棱,惊出一身冷汗。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色却更加阴沉,山风凛冽如刀。
但我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仿佛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身体上的疲惫反而不算什么了。
终于下到山脚,我几乎虚脱,靠在停车场冰冷的车身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打开,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复知觉,传来针刺般的痛痒。
我没有立刻回家。方向盘在手中握了握,车子转向了城郊另一个方向。
那是一片宁静的私人墓地,环境清幽,管理严格,寻常人不得随意进入。古昭野将宁宁安葬在这里,或许就是为了不被打扰。
守墓的老人认识我,默默打开了铁门。我将车停在墓园外,徒步走了进去。
雪后的墓园一片素白,更显肃穆寂静。一排排墓碑整齐肃立,上面覆盖着白雪,像一个个沉睡的、洁净的梦。我踏着积雪,循着记忆中的位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那一处小小的墓碑前。
墓碑很简单。没有照片,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一行生卒年月,以及两个大字——“宁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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