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城行宫的压抑氛围并未随天光流转而消减,昨夜刀兵相向的阴影,依旧笼罩在整座院落上空。百官宗室各怀思绪,立在阶下静待旨意,周遭唯有甲叶轻响,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不多时,内侍传诏而出,奉始皇口谕宣示众人。昨夜行宫突逢刺杀,刀光染秽,血光犯煞,恐惊扰先祖灵明。依古礼禳凶净祀之规,原定一日斋戒顺延,自今日起连行二日斋戒,初八吉日,再行雍城祭祖大典。
旨意传下,全场默然,无人有半句异议。
秦礼最重敬祖虔心,行宫遇刺乃是凶煞之事,仓促行礼便是对先祖不敬。帝王主动延增斋戒时日,涤荡秽气、澄净心神,既合礼制,亦能安稳随行人心,众人心中皆觉妥当。
三日斋戒令下,整座行宫即刻转入全然的清肃状态。内外卫卒再度加派岗哨,层层巡防,往来人等皆谨守斋戒规矩,荤腥、宴乐、嬉闹一概禁绝。行宫内外一扫往日行旅气息,只剩一片庄严肃穆。
蒙毅接旨之后,神色未有半分波澜,转身便调度黑冰台人手。延长二日斋戒恰好给了他充裕时间,顺着此前梳理的线索深挖细查,全力搜捕潜藏在雍城周遭的六国遗贵余党。刺杀一事一日不破,杀机便一日潜藏,他必须借这几日空档,掐断对方所有后手,为祭祖大典扫清隐患。府衙暗探四出,街巷、驿站、民居逐一盘查,罗网越收越紧。
周文正领命归位,一边恪守斋戒清规,一边暗自梳理随行钱粮、物资调度诸事。祭祖大典仪轨繁杂,供品、陈设、膳食皆有定例,他掌天下钱粮,此刻早早着手清点排布,确保大典所需一应周全,不因风波乱了规制,眼下安稳完成祭祖、护得圣驾平安,才是头等大事。
陈璋垂眸肃立,心中怒意未平。一想到嫡子性命赖皇后所救,恩人却屡遭亡命之徒暗算,他便难掩愤懑。身为御史中丞,他借着斋戒整肃风纪之机,暗中察视随行官吏言行,提防有奸人内外勾结。三日时间不长,却足以盯紧各方动静,绝不让歹人再有可乘之机。
冯劫缓步退回文臣队列,望着行宫深处的方向,神色沉静。他心知六国遗贵贼心不死,刺杀只是开端,此番延长斋戒,亦是帝王以静制动、稳固局面之举。朝堂之上无需喧哗争辩,只需各司其职、谨守本分,便是对社稷最大的护持。他定下心神,静待大典来临,也静待逆党伏法。
章邯领旨之后,立刻亲自巡查各处屋舍、门禁与往来通道。斋戒期间行宫戒严,安防标准更胜往日。他亲手查漏补缺,加固院墙门扉,叮嘱值守卫卒寸步不离。一想起皇后数次身陷险境,他便不敢有半分懈怠,三日之内,他要将守备做到极致,筑起一道铜墙铁壁。
公子高立于宗室行列,听闻延斋之令,轻轻喟叹一声。他本就无心纷争,只盼风波早日平息,如今多两日斋戒清修,倒也正好让躁动的人心慢慢平复。他依旧挂念父皇与皇后的安危,却也清楚眼下唯有谨守礼制、安分守己,不添乱,便是最好的选择。音律游猎之乐暂且搁置,静心静待祭祖大典开启。
公子将闾攥了攥拳,满腔怒火被肃穆的氛围稍稍压下。他虽性子耿直,却也明白大典为重,不可因一时意气坏了礼数。只在心底默默期许,三日之内能将行凶之人尽数擒获,还行宫一片清明,让先祖祭祀得以安然举行。
庭院一隅,宝珠与冬青依旧并肩而立。三日斋戒,周遭愈发安静,可二人心中的悲愤丝毫未减。他们不懂延斋背后的礼制深意,只知道往后几日依旧要提心吊胆。宝珠将药囊攥得更紧,暗自盘算着备好常用伤药,以备不时之需;冬青则每日勤练刀法,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四方,小小的身躯里,护主的信念愈发坚定。
嬴澜、嬴剑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底的认同。帝后遇刺之后非但未乱章法,反而依礼延斋静心,这般沉稳气度,更让二人心生敬佩。他们摒弃宗族旧念,只一心守在队列之中,恪守斋戒规矩,静静等待吉日到来。
三日斋戒,三日静守。
行宫之内,人心沉淀,暗流却从未停歇。明面上人人恭谨守礼,暗中侦缉、布防、察查步步不停。六国遗贵躲在暗处窥伺,随行众人各守其职严阵以待,一场无声的对峙,在这清净肃穆的斋戒时光里,悄然延续。
待到三日斋戒圆满结束,八方仪轨齐备,雍城祭祖大典,终将在万众屏息之中,隆重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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