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城行宫一夜惊变,寒刃破夜,杀机重重。
待天光破晓,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风波,已然彻底席卷整支西巡队伍。行宫内外卫卒林立、甲胄森寒,整座庭院气氛沉凝如铁,压得人呼吸皆轻。随行朝臣、宗室公子、侍从子弟各立阶下,一夜紧绷的心弦未曾松动半分,人人胸中百绪翻涌,心境各异,皆被昨夜的刀光寒影牢牢摄住。
治粟内史周文正立于文臣之列,神色沉凝凝重。
他执掌天下钱粮谷储,此番随驾西行,终极使命便是入巴蜀推广皇后改良的高产稻种,充盈国库、安稳民生、养活天下黔首。于大秦农粮根基而言,皇后的济世之功,无可替代。
昨夜惊闻行宫遇刺,帝后身陷险境,周文正心头巨震,无尽后怕翻涌于心。
天下初定不过二十余载,六国余孽未除,战乱阴影尚未彻底消散。圣驾若有闪失,这数年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山河局面,必将再起波澜。皇后所行诸事,皆为利国利民,她若遇险,巴蜀粮种推广、天下仓廪安定、万民休养生息的百年大计,皆会中途受阻。
他心底忧愤交织,暗自立下决心:此后西行路途,必恪尽职守、稳理庶务、严守随行规制。以一身臣责,护帝后安稳,护天下生民安稳。
御史中丞陈璋立在一侧,眉目凛肃,心底翻涌着比旁人更沉的怒意与后怕。
旁人皆知皇后贤德济世、才冠天下,唯有他心底清楚,自家满门安稳、嫡子性命,皆是皇后所赐。
他永远记得,当年嫡子陈瑜身中离奇诡毒,白日昏沉僵卧,子夜神志癫狂。府中遍请咸阳名医,尽数束手无策,就连玄机子初诊勘毒,亦难破症结、无方可施。府中上下惶惶终日,已然做好了痛失子嗣的准备。
是彼时尚未身居后位的安稷君明珠,层层抽丝剥茧,勘破内宅妾室连环阴毒诡计,精准辨毒、施药调治,将他嫡子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
于陈家而言,皇后不止是母仪天下的后宫尊主,更是护他家门、续他子嗣、解他绝境的再造恩人。
昔日朝堂之上,他尚且存着世家旧臣的观望与矜持,数年亲眼见证、亲心感悟,如今早已全然敬服。
她有悬壶济世的悲悯,有勘破阴私的聪慧,有安抚乡野的仁政,更有超越世俗尊卑偏见的博大胸襟。这般女子,本就该得天下敬重,受万民归心。
如今竟有人深夜闯行宫、持利刃行刺恩人,陈璋胸中怒火难抑,周身寒意彻骨。
他身为御史中丞,执掌监察百官、纠察奸邪、肃正朝纲。朝堂政见相左,尚可据理力争、当庭论道,可这般阴私暗算、夺命行凶之举,早已丧尽天良、触犯国纲。
他眼底寒芒乍现,暗自立誓:此番必定深挖彻查,追索幕后元凶,株根溯源、绝不姑息!敢对帝后、对济世恩人痛下杀手,便是与大秦律法为敌,与天下正道为敌!
蒙毅,独立于殿阶之侧。
一身玄色官衣沉静如水,面容看似波澜无波,眼底却早已看透全部真相。
接连两度遇刺,驿站、行宫接连频发凶案,旁人尚在揣测是朝堂派系纷争、老臣忌惮制衡,蒙毅心中却明镜澄澈。
此等凶险暗杀,绝非大秦本土守旧贵族所为。
真正潜藏暗处、屡兴祸乱的,是蛰伏数十年的六国遗贵。
昔日六国覆灭,这些王族勋贵常怀亡国刻骨之恨,二十年来耿耿于怀,日夜图谋颠覆大秦、复辟旧国。始皇一统四海、终结乱世,是他们毕生最恨的仇敌。行刺圣驾、扰乱朝局,本就是他们蓄谋已久的阴毒算计。
而皇后明珠,推行良稻、兴办公学、改良造纸印刷、普惠万民。一桩桩仁政落地,让大秦日渐鼎盛,百姓安居乐业,让大一统的江山根基牢不可破,也彻底断绝了六国余孽卷土重来的最后念想。
久而久之,心怀复国妄想的逆徒,便将帝后二人,视作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两重深恨交织,这群亡命之徒屡次铤而走险,布下杀局,妄图一举除去帝后,倾覆大秦山河。
蒙毅指尖微微收紧,眸底掠过凛冽刺骨的杀意。
黑冰台常年紧盯六国残余势力,前次驿站遇刺的蛛丝马迹,早已隐隐指向这群蛰伏的余孽。此番行宫再发凶案,彻底印证了他的判断。
他们隐于朝野、暗中渗透、伺机而动,狼子野心从未熄灭。
他执掌大秦暗探侦缉全权,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亡国余孽屡次以身试法、冒犯天威,今日之事,绝不能再纵容姑息。他必顺藤摸瓜、追根溯源,将所有潜藏暗处的六国遗贵尽数揪出,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冯劫立于群臣之列,神色肃穆凛然。
一众随行朝臣之中,心境震动最深、最生愧悟之人,便是他冯劫。
昔日明珠尚未册后、身居安稷君之位时,他是朝堂之上最固执的礼法守旧之臣。
他死守古制纲常,恪守尊卑定式,认定女子不可涉朝政、不可干民生、不可掌医道公权,数次当庭直谏,直言其“牝鸡司晨、有违道统”,对她所有利民济世之举,皆抱迂腐偏见、百般苛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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