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月,他铸废了三口钟。每口钟都有半人高,废钟堆在铸钟坊外,像三座小山。高公公来了两次,每次都阴着脸:“伍大人,圣上等着钟声镇邪呢,您这进度……”伍钟坪只是低头敲着青铜,铜屑溅在他的破棉袄上:“公公放心,三月内必成。”
夜里,他躺在阿鸾坟边,总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哭声。不是北境传来的,是从地底钻出来的,细细的,像阿鸾小时候撒娇:“爹爹,冷……”他爬起来,点了火把照向坟头,新土上有几处小小的凹陷,像被什么东西踩过。
他开始往青铜里加东西。加阿鸾的头发灰,加他自己的血,加铸钟坊井里的水——那口井是伍家传下来的,据说井水有灵性。第七次铸钟时,青铜溶液里忽然浮起一层白雾,雾气里隐约有个小小的人影,穿着阿鸾那件粉棉袄,正对着他挥手。伍钟坪的心都要跳出来了:“阿鸾?”人影却倏地散了,青铜“咕嘟”一声,沉下去一块黑渣。
钟敲出来,声音还是不对。这次更邪门,敲响时,钟体上竟渗出了血珠,像哭出来的眼泪。
三月之期只剩十天时,伍钟坪彻底绝望了。他坐在废钟堆上,看着熔炉里的火渐渐熄灭,忽然觉得有人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是个穿灰道袍的老道,胡子白得像雪,眼睛却亮得吓人——正是阿鸾下葬那天遇到的那个。
“伍匠人,”老道咧嘴笑,露出黄牙,“普通青铜镇不住亡魂,你得用‘活物’铸钟。”
“活物?”伍钟坪皱眉,“我试过加骨血……”
“不够。”老道摇头,“亡魂是‘魂’,青铜是‘物’,魂物相隔,需用‘灵媒’。这灵媒,得是‘至亲骨血,匠人精魂’——你的指骨。”
伍钟坪浑身一震:“指骨?”
“对,”老道从袖里掏出一卷黄纸,上面画着咒文,“每根指骨里都藏着你的精气,十根指骨,对应天干地支,能引亡魂入钟。你女儿的魂魄不是被亡魂缠上了吗?用你的指骨铸钟,既能镇住那些野魂,又能把她的魂锁在钟里,日夜陪着你。多好。”
伍钟坪盯着黄纸,手抖得厉害。指骨……十根指骨,那得把两只手的手指都剁下来。
“舍不得?”老道嗤笑,“你女儿在下面喊冷呢,你听不见?”
他真的听见了。坟头的方向,又传来细细的哭声:“爹爹……”
伍钟坪猛地站起来,从熔炉边抄起一把斧头——那是劈柴用的,刃口磨得雪亮。他左手按住右手的无名指,闭着眼,狠狠劈了下去!
第一根指骨是右手无名指。
斧头落下时,伍钟坪没喊疼,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血喷出来,溅在青铜锭上,像开出一朵红梅花。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指骨,指骨还带着体温,关节处沾着一丝筋络。老道在一旁递过一个黑陶碗:“用盐水泡着,别让精气散了。”
指骨泡在盐水里,发出“滋滋”的响,碗里的水渐渐变成了红色。伍钟坪用布裹住断指,血还是往外渗,染红了布条。他咬着牙,把泡好的指骨扔进熔炉——青铜水瞬间沸腾起来,金红色的火苗蹿得老高,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无数只蜜蜂在飞。
那天夜里,伍钟坪没睡。他坐在熔炉边,看着指骨在青铜里慢慢融化,钟体的雏形渐渐显现。断指的地方疼得钻心,可他觉得心里踏实——仿佛每少一根手指,阿鸾就离他近了一步。
第二根是左手食指。那是阿鸾最爱牵的手指,她总说爹爹的食指最有力,能把她举得高高的。剁下来时,伍钟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青铜水里,激起一圈涟漪。
第三根、第四根……他开始记不清剁的是哪根手指了。两只手缠满了布条,血从布条里渗出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红痕。高公公再来时,看到伍钟坪捧着个黑陶碗,碗里泡着几根白森森的指骨,吓得差点瘫在地上:“钟、伍大人,您这是……”
“铸钟。”伍钟坪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他举起缠着布条的手,“快成了。”
街坊们开始传闲话。说伍钟坪为了铸钟疯了,在铸钟坊里自残。有人说看到铸钟坊的窗户夜里发光,还听到小孩的笑声。官府派人来查,伍钟坪把他们堵在门口,手里挥着斧头,眼睛红得像鬼:“谁敢进来,我劈了谁!”
第十根指骨是右手大拇指。那是握火钳的手指,最有力的一根。伍钟坪举起斧头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想起阿鸾三岁那年,他用这根手指给她剥橘子,汁溅了她一脸,她咯咯地笑:“爹爹的大拇指最厉害!”
斧头落下,他疼得昏了过去。
醒来时,熔炉里的青铜已经铸成了钟。不是一口钟,是十二口编钟,大小不一,像一串糖葫芦嵌在石壁里——后来他才知道,十二口钟对应十二地支,能锁住亡魂的十二个魂魄碎片。
钟体是青黑色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仔细看,竟是指骨的形状,一根叠着一根,像无数只手在抓挠。钟唇边缘泛着白,那是指骨没完全融化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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