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生收回目光，走到火堆旁的空桌坐下。
驼背老者端上一大碗热汤，又送上几个粗面馒头和一碟咸菜。
苟富贵迫不及待地盛了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长长地舒了口气。
“活了活了……终于活了……”
空空小和尚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冻僵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萧寒生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堆火，听着柴火噼啪的声响。
片刻后，那白衣书生忽然开口。
“三位是从北边来的吧？”
萧寒生抬眼看他。
书生合上书，微微一笑：“莫怪，在下只是看三位身上带着北地特有的寒气，随口一问。”
“是。”萧寒生简短道。
“北边……”书生沉吟，“可是从武运长城来？”
苟富贵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书生却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自顾自道：“听说前些日子，妖魔大举进攻长城，战况惨烈。后来不知怎的，妖魔就退了。有人说，是长城上出了一位了不得的英雄，以一己之力击退了魔君。”
他说着，目光落在萧寒生身上，似笑非笑。
萧寒生没有回答。
那角落里的妖媚女子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娇软，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英雄？这年头，英雄可不值钱。值钱的是——”
她没说完，只是用眼神在萧寒生身上绕了一圈，眼波流转，摄人心魄。
苟富贵被那眼神一扫，打了个寒颤，悄悄拉了拉萧寒生的袖子：“萧兄弟，这女的……邪门。”
萧寒生微微点头。
确实邪门。
她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那种“邪门”的感觉，比修为更让人警觉。
那埋头吃肉的壮汉忽然抬起头，抹了把嘴，瓮声道：“英雄不英雄的，俺不懂。俺只知道，俺来这是等人的。等了三天了，还没等到。”
“等谁？”那剥花生的老人慢悠悠地问。
壮汉看了萧寒生一眼，没有说话。
剥花生的老人笑了笑，把一粒花生扔进嘴里，咀嚼着，含糊道：“巧了，老头子我也是等人的。”
他身边的小男孩忽然开口，声音清脆：“爷爷，你等的人来了吗？”
老人低头看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慈爱：“还没到时辰。”
“那什么时候到？”
“该到的时候，自然就到了。”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萧寒生，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是从武运长城来的吗？武运长城是不是很高？是不是有很多妖怪？你有没有杀过妖怪？”
一连串问题，天真无邪。
萧寒生看着他，忽然想起韩冲提起过的那个孙子——那个在安家巷玩耍的孩子，不知道如今可好。
“很高。”他简短地回答，“有很多妖怪。杀过一些。”
小男孩眼睛更亮了：“哇！那你肯定是英雄！”
那妖媚女子又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小弟弟，英雄可不是随便叫的。杀了几个妖怪就叫英雄，那这英雄也太不值钱了。”
小男孩不服气地鼓起腮帮：“那什么叫英雄？”
女子眼波流转，看向萧寒生，红唇轻启：“英雄嘛……是要能扛得住事的。扛得住天下人的期望，扛得住身边人的生死，扛得住自己心里的——”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抿了一口酒。
酒肆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那妇人怀中的婴儿偶尔发出的呢喃。
那修理扁担的精瘦汉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扛得住自己心里的什么？”
女子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火堆，幽幽道：“扛得住自己心里的那点……贪。”
贪。
萧寒生眉心的印记，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一直打瞌睡的婆子忽然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嘟囔道：“谁？谁来了？”
没人回答她。
她揉了揉眼睛，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萧寒生身上，忽然愣住了。
然后，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萧寒生。
苟富贵紧张地站起来，挡在萧寒生身前：“你……你要干什么？”
婆子不理他，只是盯着萧寒生看，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像……太像了……”她喃喃道，“像极了他……”
萧寒生眉头微蹙：“像谁？”
婆子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想要触碰萧寒生的脸。
苟富贵想拦，却被萧寒生轻轻推开。
那只手，颤颤巍巍地触到萧寒生的脸颊，冰凉粗糙，却出奇地轻柔。
“像他……”婆子流着泪，喃喃道，“像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
萧寒生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片刻后，婆子收回手，抹了抹眼泪，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趴下，继续打瞌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酒肆里一片寂静。
那剥花生的老人轻轻叹了口气，把最后一粒花生扔进嘴里。
那壮汉低下头，继续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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