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远与辛弃疾对视一眼,眼中俱是了然。这寺中,眼线无处不在。
辛弃疾躬身:“晚生告辞。腊月二十三前,必带岳公子再来拜访。”
“且慢。”觉远从蒲团下抽出个油布小包,“这是地宫东区仓室的密册,记有甲胄、弓弩、火器的具体位置。你们救人之后若从地宫撤离,可按图取用。”他又顿了顿,“另有一言——寺中舍利塔下有暗道通汴河,若事急,可从此道脱身。但此道二十年未用,生死在天。”
接过油布包时,辛弃疾触到老人冰凉的手指。那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年迈,而是因压抑了四十年的激荡。
“大师保重。”他深揖及地。
“去吧。”觉远重新坐回蒲团,闭目诵经,“老衲在此,等你们带岳公子回来。等了一辈子,不差这最后几天。”
退出禅房时,辛弃疾瞥见窗纸上一闪而过的人影——是那知客僧,果然在窥听。他不动声色,低头随两名杂役原路返回。穿过大雄宝殿时,殿中正在做法事的僧人忽然齐声诵起《金刚经》,诵经声如潮水般涌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辛弃疾脚步微滞。他想起沈晦石室壁刻上,也有这段经文。原来那位以谋略着称的沈明远,临终前参的竟是佛家的空。
出得山门,金兵照例查验药箱。为首的什长忽然盯着辛弃疾:“你,抬头。”
辛弃疾缓缓抬脸,面上已抹了姜黄,刻意扮出病容。什长看了半晌,挥手放行。走出百步,转入街角,苏青珞从暗巷中闪出,低声道:“如何?”
“地宫可入,但需岳霆滴血验亲。”辛弃疾边走边低语,“且寺中眼线密布,那知客僧必是完颜宗贤的人。”
“刘守真那边呢?”
“三日后接应。”辛弃疾摸了摸怀中油布包,“先回棺材铺,与赵横他们商议。”
二人穿街过巷,刻意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才回到甜水巷。棺材铺后院密室里,众人已等候多时。李独眼与陈驼背带回消息:城中已联络到二十七家旧部,可动员青壮五十余人,多是岳家军第二、三代子弟。
“但有一桩怪事。”陈驼背佝偻着背,神色凝重,“昨日我去城西铁匠铺联络,铺主老郑说,前几日有批陌生人也在打听岳家旧部。那些人说话带淮南口音,行事鬼祟。”
“淮南口音?”辛弃疾蹙眉。
“曹骏的人马就是从淮南来的。”赵横一拳捶在桌上,“这厮阴魂不散!”
辛弃疾展开觉远给的油布包,里面除密册外,还有张简图——标注着舍利塔暗道出口在汴河下游十里处的废码头。“若是曹骏,倒还好办。”他沉吟道,“怕只怕……”
话音未落,前堂传来急促叩门声。周兴急入密室,脸色煞白:“外头来了队金兵,说要查疫病死者,要开所有棺材查验!”
众人霍然起身。王瘸子已摸向木腿中的短刃:“冲出去?”
“不可。”辛弃疾按住他,“若真是查疫,不会这般突然。”他疾思片刻,“周掌柜,你库中可有刚完工的新棺?”
“有三口,还未上漆。”
“将甲胄弓弩藏入其中,钉死棺盖。”辛弃疾语速飞快,“赵兄带三位老哥从后院暗道先走,去废码头等候。苏姑娘随我扮作丧属,周掌柜应付查验。”
众人分头行动。辛弃疾与苏青珞换上麻衣孝服,面上抹了灶灰。刚准备停当,前堂门板已被砸得山响。
门开,涌入十余名金兵,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周兴赔着笑迎上:“军爷,这是……”
“少废话!”百夫长一脚踹翻门边的纸人,“接到线报,你这铺子私藏违禁物!搜!”
兵卒如狼似虎散开。辛弃疾垂首跪在灵堂前,佯装哭泣,余光瞥见两名金兵正走向那三口新棺。苏青珞跪在他身侧,手已悄然按在腰间软剑上。
“打开!”百夫长指着棺材。
周兴急道:“军爷,这……这是今早刚送来的亡者,还未入殓,恐冲撞了……”
“开!”
棺盖被撬开的刺耳声响起。辛弃疾屏住呼吸——若甲胄被发现,今日便是血战。
然而棺中空空如也。
不只一口,三口皆空。
百夫长脸色铁青,转身揪住周兴衣领:“东西呢?!”
“军爷明鉴!”周兴涕泪俱下,“小老儿做的本就是棺材生意,哪有什么违禁物啊!定是……定是有人诬告!”
辛弃疾心中雪亮——定是赵横他们撤离时,已将所有物资转移。这些老卒行事之缜密,令人叹服。
金兵又搜查半晌,一无所获,悻悻而去。临出门时,那百夫长忽然回头,目光扫过辛弃疾与苏青珞:“这两人是谁?”
“是小老儿的远房侄儿侄媳,来奔丧的。”周兴连忙道。
百夫长盯着二人看了片刻,冷哼一声,率众离开。
待脚步声远去,辛弃疾缓缓起身,肋间伤处因紧张而隐隐作痛。苏青珞扶住他,低声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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