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世渊源:蟠香钟下的知音契
康熙四十年的江南蟠香寺,晨钟撞碎了雾霭,十八岁的妙玉正对着青灯抄经,笔尖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像极了阶前凝结的霜花。寺门外来了个挑着柴薪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袄,冻得通红的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窝头——那是邢岫烟的前世,邻村的孤女“阿岫”。因家境贫寒,她每日上山砍柴,再把柴薪卖给寺里换些口粮,偶尔得空,就站在大雄宝殿外,听妙玉念诵经文,听寺里的钟声荡过竹林。
第一次与妙玉说话,是在一个雪夜。阿岫挑着柴薪下山时,不慎滑倒在结冰的石阶上,柴薪散了一地,脚踝也肿得像馒头。妙玉披着素色的鹤氅从寺里出来,见她蜷缩在雪地里,没有像其他僧人那样视而不见,反而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瓶伤药:“敷上吧,雪地里待久了,会冻坏骨头。”阿岫抬头,看见妙玉眉间的清冷,像寺前的寒梅,却有着雪水浇不灭的暖意。那天夜里,阿岫在妙玉的禅房里待了半宿,妙玉给她煮了热茶,给她讲《金刚经》里的“应无所住”,阿岫则给妙玉讲山涧的松鼠、林间的野兔,讲她在山顶看到的日出——那是妙玉在禅房里从未见过的鲜活。
从那以后,阿岫成了蟠香寺的“常客”。她不进内殿打扰妙玉修行,只在禅房外的廊下帮着扫地、浇花,等妙玉抄经累了,就陪她在阶前听钟。妙玉说:“这钟声能涤荡尘心。”阿岫说:“这钟声能让我想起爹娘还在时,家门口的老槐树。”妙玉笑了,这是她进寺修行以来,第一次有人能听懂她钟声里的“尘缘”。她教阿岫认字、抄经,阿岫则采来山涧的野茶,给妙玉煮茶喝——那茶虽不名贵,却带着山林的清冽,比寺里的贡茶更合妙玉的心意。
一年后,妙玉因“不合时宜”被师父送走,临行前,她把一支用竹根雕成的梅花簪送给阿岫:“这支簪子陪我多年,见它如见我。钟声不断,知音不散。”阿岫握着梅花簪,看着妙玉的船消失在雾霭中,眼泪掉在簪子上,冻成了小小的冰珠。那天的晨钟,格外悠长,像在为她们的分别送行。很多年后,阿岫病逝在江南的雪夜,临终前,她握着那支梅花簪,听着远处寺庙的钟声,笑着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这钟声不仅送她离去,还会在来世,将她与妙玉重新联结。
(二)今生遭际:大观园里的清贫客
邢岫烟走进大观园时,是深秋时节,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上只系着一根素银的簪子,比丫鬟们的装扮还要简朴。她是邢夫人的侄女,因家境贫寒,被邢夫人接进荣国府暂住,一来是“沾沾贾府的光”,二来是让她“学学规矩,将来好嫁个好人家”。可邢夫人本就对这个穷侄女不上心,只把她安排在大观园的“紫菱洲”偏院——那院子漏风漏雨,墙角堆着过冬的柴火,夜里能听见老鼠跑过梁木的声响。
府里的丫鬟婆子都是“捧高踩低”的主,见邢岫烟清贫,就故意刁难她:给她送的饭菜是凉的,铺的被褥是潮的,甚至连洗脸水都要让她自己去打。有次,负责伺候她的丫鬟“坠儿”故意把她的针线筐打翻,绣线撒了一地,还嘴硬道:“谁让你把东西放得乱七八糟?”邢岫烟没有生气,只是蹲下身,一点点把绣线捡起来,轻声说:“是我放得不好,不怪你。”坠儿没想到她这么“软”,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后来竟主动帮她打洗脸水,还给她送热乎的馒头。
邢岫烟的“软”,不是懦弱,而是通透。她知道自己在贾府是“客人”,没有资格争长短;她也知道,清贫不是耻辱,谄媚才是。她从不主动去攀附贾母、王夫人这些“主子”,也不参与姑娘们的“争风吃醋”,每天只是待在偏院里做针线活——她绣的荷包、手帕,针法细腻,图案雅致,被平儿拿去给袭人看,袭人都忍不住赞叹:“这手艺,比绣房里的姑娘还要好。”她把绣好的物件托平儿卖给府里的丫鬟婆子,换些碎银子,用来给远在江南的父母寄生活费。
寒冬来临后,邢岫烟的日子更难熬了。她带来的棉衣本就单薄,根本抵不住北方的严寒,夜里冻得瑟瑟发抖,连手指都冻得僵硬,没法做针线活。丫鬟坠儿劝她:“姑娘,你去找邢夫人要件棉衣吧,总不能冻着。”邢岫烟却摇了摇头:“邢夫人待我本就一般,我怎好再去麻烦她?”思来想去,她把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件“半旧的红绫袄”拿了出来,让坠儿帮她送到当铺,当了三两银子——一两寄给江南的父母,一两买些棉花做件薄棉袄,剩下的一两,她买了些宣纸和笔墨,说要“写些字,给林姑娘送过去”。
她与黛玉的交集,始于一次“偶遇”。那天,邢岫烟在沁芳闸边赏梅,见黛玉穿着素色的棉袄,站在梅树下咳嗽,手里握着一本诗稿。邢岫烟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递给黛玉:“林姑娘,天凉,别站太久,小心着凉。”黛玉接过丝帕,见上面绣着几枝淡墨的梅花,针法雅致,忍不住赞叹:“这帕子绣得真好,比市面上买的还精致。”邢岫烟笑了:“我闲着无事绣的,林姑娘不嫌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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