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紫宸宫上空,檐角铜铃在穿堂风中发出沉闷的呜咽。凌烨跪在龙床前,指尖的药碗正随着他微颤的手腕轻晃,褐色药汁在白玉碗壁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像极了昨夜从父亲口中呕出的血迹。
殿下,让奴婢来吧。掌事太监李德全捧着鎏金托盘的手沁出冷汗,看着太子苍白的侧脸在烛火下泛着玉石般的冷光。
三天前接到急报时,这位年仅十七的储君正率领禁军在北疆演练,玄甲上的霜雪未融便策马狂奔三百里,靴底磨穿的血泡浸透了明黄太子袍的下摆。
凌烨没有回头,银质汤匙在粗陶药碗中轻轻搅动。药香混着龙涎香在寝殿弥漫,父亲身上的龙涎香向来清冽如寒松,此刻却掺了浓重的药味,像被秋雨打湿的篝火。
他想起幼时随侍读书,父亲总爱用这香料提神,那时的龙涎香里总飘着淡淡的墨香。
咳——龙榻上的人突然剧烈咳嗽,锦被下的胸膛急促起伏。凌烨立刻搁下药碗,将半坐的父亲揽进怀里。掌心触及处,父亲的脊背竟比记忆中那柄玄铁长剑还要硌人。他小心翼翼地替父亲顺气,指腹摩挲过父亲颈后那道陈年箭疤——那是二十年前平定西戎时留下的,当时父亲笑着说这是帝王该有的勋章。
水......凌苍的声音嘶哑得如同揉皱的羊皮纸。凌烨连忙端过蜜水,用银匙一点点喂进父亲干裂的唇瓣。琥珀色的蜜液顺着父亲的嘴角滑落,他慌忙用绣着金龙的锦帕去擦,却在触到父亲下颌时猛地僵住——那里竟生出了细密的胡茬,刺得他指腹发麻。
咳咳......凌苍突然睁开眼,金褐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得惊人。这双曾令九域诸侯闻风丧胆的狮瞳,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儿子。凌烨被这目光烫得心头一颤,仿佛又变回那个在御书房背错《国策》的稚童。
御案上的折子......凌苍的手指虚虚指向东暖阁,声音断断续续,北疆军报......让雷啸天......按兵不动......
父皇放心,儿臣已命人快马传旨。凌烨握紧父亲枯瘦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昨夜他在御书房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时,晨光正透过窗棂照在父亲亲笔所书的守成不易四个大字上,墨迹已有些发暗。凌苍的目光缓缓扫过儿子苍白的面容,喉间发出低沉的笑声,却引发更剧烈的咳嗽。
凌烨连忙将他放平,替他掖好被角。锦被滑落时,他看见父亲左腕内侧那道月牙形的伤疤——那是当年为救落水的自己留下的,太医说再深半寸便会伤及心脉。
烨儿......凌苍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记住......权臣如虎......要用其力......防其爪......他的指甲深深掐进儿子的皮肉,留下半月形的红痕,墨尘当年......就是太......话语突然中断,龙榻上的人陷入短暂的昏迷。
凌烨俯下身,将耳朵贴在父亲心口,听着那微弱却依旧有力的心跳。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他想起三天前在军帐中接到的八百里加急,展开信纸时,父亲遒劲的字迹突然变得歪斜——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铁画银钩的帝王笔迹,竟会抖得如此厉害。殿下,该换药布了。
李德全的声音带着哭腔。凌烨点点头,解开父亲的中衣。曾经能拉开七石弓的胸膛,此刻布满青紫的药痕。他用温水浸湿锦帕,轻轻擦拭父亲的锁骨,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牙印——那是母亲当年玩笑时留下的,父亲总说这是最甜蜜的伤痕。
水......凌苍再次睁开眼,眼神却有些涣散。凌烨连忙端过蜜水,却见父亲的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那株合抱粗的古柏。那是开国皇帝亲手栽种的,如今枝繁叶茂,树影在月光下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
那棵树......凌苍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记得......你五岁时......在树下埋了个......小木盒......凌烨的眼眶骤然发热。他以为父亲早已忘记那个藏着乳牙和兵符画的木盒,却不想病榻上的帝王还记得二十年前的小事。
那时父亲刚平定南疆,带着一身征尘便陪他在树下挖坑,龙袍沾了泥土也毫不在意。父皇安心休养,儿臣明日就去把木盒挖出来。
他强忍着哽咽,将最后一口药汁喂进父亲口中。药汁很苦,父亲却没有皱眉,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初春的阳光。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凌烨终于处理完堆积的奏折。他将批阅好的奏章轻轻放在龙榻旁的矮几上,看见父亲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父亲花白的鬓角镀上一层金边,那些银丝在三年前还只是零星几点。
烨儿......凌苍突然开口,声音清明了许多。凌烨连忙俯身,却听父亲低声道:当年......你母后......最爱这龙涎香......凌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九域雄皇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九域雄皇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