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步伐刀势忽然变快,“刷刷”作响,弓步定势时,一手拿刀,一手剑指按在刀锋之上,猛然回头,目光坚毅凌厉,扫向燕屹,随后一刀冲出,纵身扫向桂花树,避开老叶,切下一片新叶,挑在刀尖上,落地时单膝跪地,缓慢伸手,竖起刀刃,让那片嫩叶自刀锋上滑落,一分为二。
她起身,“唰”地插刀入鞘,拾阶而上,走进屋中,将刀放在四方桌上。
燕屹紧随其后,倒上两杯间道荔枝水,端起一杯喝完,抬手抹嘴,看她一眼。
她方才在犹豫什么?
他没问。
“我走了,去趟铺子,再去巡夜。”
琢云端起水杯捧在手中没喝,点了点头。
“明天等我下值回来吃早饭。”
“好。”
“你晚饭吃什么?”
“冷淘。”
“我也去铺子里叫碗冷淘吃,”他解下腰间荷包放到桌上,荷包里是沉甸甸的银子,“我卖了一幅画,钱给你。”
琢云点头:“找人盯着孙兆丰。”
“是。”
燕屹翻墙出去,先去一趟二房,找到人小鬼大的大嗓门:“多大了?”
“十岁!”
“孙兆丰认识吗?”
“见过!”
“给你二百文,先让他吃点苦头。”
“一贯!”
“臭小子。”
燕屹掏出一贯钱给大嗓门,出去又找几个乞丐盯住孙兆丰,口袋空空后,去了常卖铺子。
大嗓门兴高采烈,拎着一贯钱回到屋子里,将钱藏进陶罐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有了主意。
他叫上十个十岁到十三岁之间的孩子,无论男女,一人二十文,翌日卯时,带领兄弟姐妹上街,站在孙兆丰上值时的必经之处。
孩子们手里有了钱,一刻也忍不住,买一文钱两个的蒸饼夹酱肉,两文钱一个的油炸鬼,三文钱一个的糖饼,四文钱一碗的素面,吃的满嘴流油,又买糖葫芦、糖人。
吃了买,买了吃,不一会儿,周遭孩子都聚拢过来,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围着大点点孩子团团乱转,在街道上欢呼、打闹,头脑空空,只是像小鸡一样,很快乐地奔跑,用油黑发亮的小黑手买这买那。
端盘子端碗的闲汉不得不高喊“烫水”,高举着碗碟挤过去。
大嗓门站在街口,一手一个蒸饼夹肉酱,吃的满嘴流油,吃完后,舔一舔手指上淋漓的汁水,再一摸肚子,感觉自己还能再吃上一个糖饼。
就在他准备再买一个糖饼时,孙兆丰从街角拐了出来。
他打扮的很精致,头上戴的幞头稍稍增高,衣摆放长,遮住过分增高的鞋底,身后跟着一个小厮,前往太平惠民局。
“孙兆丰!”
大嗓门小孩把两只油手擦在衣服上,大喊一声。
孙兆丰扭头去看,大嗓门却已经跑开,钻到人群里大喊:“孙兆丰,矮咚咚!”
一群孩子紧跟着大喊:“孙兆丰,矮咚咚,戴高帽,踩高蹦,三寸丁,癞蛤蟆,小人精,要发疯。”
孙兆丰僵在原地,打油诗成了一枚巨大的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心不再往上跳,反而往下沉,血却火烧火燎,从脚下一直冲到头顶,把脸烧得通红。
他手脚却冰凉,想转动脖子,发出声音,呵斥孩子们,但在一片笑声中,脖子动弹不得,只有两只手在疯狂颤动。
打油诗的声音越来越大。
夹杂着大人的呵斥声和哄笑声,纷纷打量起孙兆丰的帽子和鞋子。
巨大的声音压迫他的骨头和五脏六腑,他无法控制自己,大骂起来,声音尖利,弯腰捡起石头,朝孩子们砸去。
但他有气无力,没有对任何人造成伤害,小厮驱赶孩子们,孩子们没脸没皮,毫不在意。
孙兆丰感到无地自容,一个转身,欲哭无泪地向家门口走去。
他走,大嗓门也跟着走,大嗓门身后跟着一条龙,浩浩荡荡,声震屋瓦。
“孙兆丰,矮咚咚,戴高帽,踩高蹦,三寸丁,癞蛤蟆,小人精,要发疯。”
他苍白着脸,拍开角门,门一开就冲进家门,捂住两只耳朵。
可怕。
到午时,这首打油诗已经传遍大街小巷,到夜里亥时,常景仲从家中出来,还有小乞丐在唱。
常景仲坐在无檐山轿上,拿一把折叠扇猛扇风,听了一耳朵,笑道:“是谁出的主意,也太损了。”
他看向常青:“你说说,这招是谁出的?”
他人逢喜事精神爽,近来没有揍常青,常青逐渐现出原形。
他走的满身是汗,拿出帕子在脸上用力一抹,从鼻子里哼出一道冷气:“姓燕的睚眦必报,心肠歹毒,一定是他们姐弟俩。”
常景仲笑了一声,有点笑不下去。
他娘的,燕鸿魁到底烧的谁的香?
还是他们常家祖坟风水出了问题?
他一沉思,常青立即紧了紧皮,把原形缩回去,垂着脑袋,一声不吭,跟着轿子走,仿佛是个勤勉的小厮。
山轿停在章家酒楼,常景仲摇晃着扇子往里走,让人送水饭、芥辣瓜儿上去,另加几样爽口的菜。
伙计应声而去,他一鼓作气走上三楼,走的大汗淋漓,满身胶黏,挨哪儿哪儿一个印。
他一边扇风,一边擦汗,走到阁子门外,早已经守候在门外的随从推开门,躬身请他入内。
阁子里放着两座冰山,凉气从地而起,劈面而来,凉意穿透身体,他一阵战栗,黏腻的皮肤迅速变得干爽冰凉。
他发出一声喟叹,因为热升腾起来的烦躁压下去,满面笑容地走进去,在四方桌边坐下。
“我最怕热,一热起来,我这日子就不好过。”他向后靠在椅背。
琢云没有搭理他的闲话:“你还没有做到你应该做的事,不应该让我出来。”
常景仲伸手,常青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羊皮封,递到父亲手中。
他拆开羊皮封,取出里面文书,一把推向琢云。
第一张是注拟,上面有琢云姓名、资历、拟定的新位置——亲从官都统制。
上面有吏部签章。
第二张是荐举,由五人荐举。
第三张是吏部流内铨磨勘复核,写明无误。
琢云将文书交还给常景仲:“什么时候发告身?”
常景仲塞进羊皮封,交给常青:“先要送去中书省,由中书省递给陛下,昌王册封之前会出来结果。”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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