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车,同时发动。
低沉的轰鸣穿透公社厚重的木门和院墙,一阵一阵地涌进屋里。
不是来接人的。接人只要一辆。三辆车同时打火,那是封路的阵仗。
姜晚在方凳上坐了下来。凳面很硬,木头年久开裂,有一道细缝正好硌在大腿下面。她没有调整坐姿。
【思维推演:三辆车。一辆堵村口公路,一辆封山道岔口,第三辆……备用?还是去我住处搜东西了?时间线很紧。他们从县里下来最快四十分钟,但这些车不是临时调的——发动机热车声很短,说明一直没熄火。一直没熄火,就是说车到的时候就没打算走。这个局,不是临时起意。】
王部长端着搪瓷茶杯,拇指慢慢摩挲杯沿。他没急着说话,眼睛看着姜晚坐下来的动作,像在等什么。
那个穿深蓝色干部服的男人退到门边,背靠门框站着,两手交叉抱在胸前。他把门带上了一半,没关死,留了一条缝。
外面的车没有熄火。
张同志站在姜晚身后靠墙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大拇指无意识地搓着另一只手的指甲盖。搓了两下,停了。又搓了两下。
“你父亲在东北那些年,”王部长放下茶杯,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他的通信记录,你手上还有没有?”
“没有。”姜晚回答。
“一封都没有?”
“我父亲不怎么写信。”
这句话是真的。姜家老爷子一辈子不爱动笔,村里人都知道。
王部长看了她一会儿。
“那他留下的东西呢?”他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姜晚的后脑勺很清醒。这个问题指向性太明确了——他在找东西。不是在核实什么细节,是在找一个具体的物件。
“锄头,铁锹,一口豁了口的铁锅。”姜晚的语气很平,“还有半袋子发霉的棉花,您要看的话我可以去拿。”
门边那个深蓝干部服的男人动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嘴唇抿了一下,像在忍什么。
王部长没接这个茬。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换了个姿势坐,上身微微前倾。
“姜晚同志,我问你一个事。”
“您问。”
“你手腕上,之前是不是戴着一块表?”
来了。
姜晚左手搭在膝盖上,手腕内侧朝下。那道浅浅的压痕,她自己知道还在,但从对面的角度看不看得到,不好说。
“戴过。”她没否认。
“什么表?”
“我爸留下来的。一块老上海牌,走时不准,快两分钟。”
这句也是真话。那块表确实快两分钟。至于表壳内部的东西,那是另一个层面的事了。
王部长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多留了一拍。
“现在呢?”
“表带断了,前天摘下来放桌上了。”
屋子外面,第二辆车的发动机转速忽然拉高了一下,又降回去。像是有人踩了一脚油门,在原地轰了一声。
张同志的大拇指不搓了。
王部长的食指也不敲桌面了。
“去拿来吧。”他说。
语气很随意,跟让人去倒杯水一样。但他说这话的时候,门边那个深蓝干部服的男人已经把交叉的手放了下来,右手自然垂落,五指微微张开。
姜晚没有马上站起来。
【思维推演:让我回去拿?不对。如果他们已经拿了表,这就是在试探我回去之后的反应。如果他们没拿,那刚才那声“咔哒”是什么?第三种可能——他们拿了,但没看出什么名堂,现在把表放回去了,等我去拿的时候看我怎么处理。不管哪种,回去这一趟,就是个筛子,我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筛一遍。】
“行。”她站起来。
姜晚在那张方凳上坐下。木质冰凉,硬邦邦地抵着后背。她坐得直,双手平放在膝头,摊开,掌心向上——一个下意识展示“无害”与“空无一物”的姿势。王部长的目光在她摊开的掌心停留了一瞬,那里面只有薄茧,和一点洗不掉的、嵌进纹路里的陈年机油黑渍。
[思维推演:三辆车待命。不是押送,押送只需一辆。是分组行动。一组看住我,一组搜宿舍,一组……查废品站?他们对父亲档案的“核实”,是借口,还是真的拿到了什么新东西?星火休眠,数据丢失。我现在唯一的信息源,是我脑子里那些翻译到一半的残章,还有父亲档案里那些我自己都未必全信的“结论”。王部长要核实什么?父亲的研究?他的社会关系?还是……我这个“意外”出现在他视线里的女儿?]
“你父亲姜远山,”王部长开了口,食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点了点,节奏很稳,“五二年回国,五七年调入第七研究所,参与过‘深蓝’项目的前期理论框架搭建。档案里,这部分记录很清楚。”
姜晚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这是她早已烂熟于心的部分,甚至比档案更熟——星火曾交叉比对过无数碎片信息。
“但是,”王部长话锋一转,手指停住,指腹压在桌面一道深刻的划痕上,“六一年初,他有一段为期四十七天的‘学术休假’。去了西北,没有详细行程记录。只有一页手写的调研备忘录,提到……‘特殊矿相的声学响应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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