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的铁锹声彻底消失了。
取代它的是一片死寂。那种寂静比任何噪音都更让人不安,像绷紧的弓弦,等待离弦的那一声啸叫。
姜晚的呼吸频率没有变。一秒,两秒,三秒。她数着心跳。星火传来的震颤感已经从手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凉的麻意,顺着神经末梢缓慢爬升。表被张同志攥在手里,离她不过一臂距离,却像隔了一整个无法跨越的时空。
[思维推演:她感觉到了。那一下触碰不只是金属的冰凉。星火启动“观察者”模式时必然释放了某种微弱的频段或物理脉冲,普通人察觉不了,但受过专门训练的人呢?尤其是负责内部审查的人?她现在拿着表,指腹肯定在摩挲表壳。她在找什么?夹层?开关?还是……她其实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是在诈我?赌她的专业素养和直觉,还是赌我的反应速度?]
张同志的拇指在表盘边缘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却让姜晚的后颈汗毛微微立起。她知道那个位置——表盘右侧,七点钟方向,备用物理键。刚才她按下的地方。
“这块表,走时准吗?”张同志的开口了。
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感官与记忆:准吗?母亲临终前最后一次给它上弦。她说,‘走得慢些没关系,别停就行。’那双曾经能精确滴定化学试剂的手,最后连表冠都拧不太动了。]
“老表了,有点误差。”姜晚的回答很稳。
误差?误差大到足以在两次心跳之间,完成一次备用供电的激活和最低限度的数据捕捉?张同志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表举到眼前,对着窗户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眯起眼,似乎在看表盘上那些泛黄的数字。
姜晚站在原地。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知道,这时候任何试图拿回表、或者表现出焦虑的举动,都是在给对方递刀子。
院子外传来的喊声更近了,杂乱的脚步声踩在泥地上,带着一种慌乱的节奏。
“张同志!张同志!”军装男人的声音已经到了院门口,带着压低却掩不住的急促,“王部长……王部长亲自来了!车已经到公社大院了,指名要见……要见姜晚!”
王部长。
姜晚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思维推演:王部长。县革委会副主任,主管文教卫,也分管一部分……工业和特殊项目。父亲姜远山当年的学术评审报告,有一份就经过他的手。他来干什么?公社搞不定,直接捅到县里了?还是……消息走漏了?关于母亲那枚戒指,或者更糟,关于“星火”可能存在的猜测?张同志刚才的触碰,到底是偶然,还是已经向上级做了初步汇报,现在更大的鱼来了?风险激增。但也是机会。多方势力介入,水浑了,才好摸鱼。]
张同志拿着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个细节没有逃过姜晚的眼睛。那不是下意识的紧张,更像是在衡量——是立刻把表作为“异常物品”收缴封存,还是暂时留在手里作为筹码。
[对外界定性:张同志。执行者,心思细密,受过训练。忠诚度高,但并非没有自己的判断。她刚才那一眼里的锐利,不像是完成任务的例行公事,更像是嗅到了某种超出她职责范围的气味。她犹豫了。她在等王部长的态度,也在重新评估我。]
“来了多少人?”张同志没回头,话是对门口问的。
“三辆吉普……还有两个穿便装的,不认识,但气派很足。”军装男人喘着气,“公社书记都迎出去了。点名要见‘姜远山的女儿’,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清,“还有,问有没有收到过‘姜家的旧物’。”
旧物。
姜晚的呼吸节奏,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慌乱,而是某种确认。他们果然来了,为了这个。母亲那枚藏有数据的金戒指,在父亲出事后就不知所踪。是遗失,还是被人提前取走?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诱饵?
[情绪具象化:胃部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慢慢收紧。不是恐惧,是那种猎物被太多猎人盯上时的、绷紧的亢奋。来吧。都来。看谁最后能从这堆废铁里,挖出你们想要的东西。]
张同志终于有了动作。
她把那块旧手表,慢慢地,放在了旁边一张堆着杂物的破木桌上。动作轻,但带着某种决断的意味。她没有立刻还给姜晚,也没有揣进自己兜里。它就那样搁在那里,像一枚被摆上棋盘、尚未决定归属的棋子。
“王部长要见你。”张同志转向姜晚,脸上的探究收敛了大半,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跟我走。现在。”
“我的东西……”姜晚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表上。
“暂时保管。”张同志的回应简洁,不容商量,“审查期间,私人物品统一管理。”
她没再多看那表一眼,率先朝外走去。步伐稳健,背脊挺直。军装男人连忙侧身让开,眼神复杂地扫了姜晚一眼,那里面混杂着同情、警惕,以及一丝隐隐的、对未知事态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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