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把床垫搬回原位，仔细抚平床单，让一切恢复原样。
做完这些，他冲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个病人。
他快速收拾行李，笔记本电脑、充电器、换洗衣物、洗漱包，所有东西塞进行李箱，只用了三分钟。
检查了一圈，确保没有落下任何个人物品。
五点整，他拉着行李箱走出306房间。
房门在身后自动关上，锁舌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走廊依然空无一人，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电梯从一楼升上来，数字跳动：1，2，3。
叮。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陈远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时，他盯着镜面轿厢壁上的自己，突然想起那个梦里的女孩。
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梦里看不太清，好像是深褐色的，又像是黑色的。
一楼到了。
前台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酒店制服，正在电脑前打字。
听到行李箱轮子的声音，她抬起头，露出职业微笑。
“退房吗先生？”
“306，退房。”陈远把房卡放在台面上。
女人接过房卡，在电脑上操作。“陈远先生是吗？住了一晚，没有其他消费……稍等，发票抬头是？”
“就开个人。”陈远说，声音有些干涩。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卷纸。
女人撕下发票，递给陈远。“好了，欢迎下次光临。”
陈远接过发票，塞进钱包，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阿姨，”他转回身，用了更亲近的称呼，“你们房间平时打扫吗？”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打扫，每天退房后都彻底打扫。”
“哦。”陈远顿了顿，“那我那个房间，你们最好再仔细打扫一下，好像有点味道。”
他说谎了，房间里没有味道，至少他没闻到。
但这样说，也许能让清洁工特别注意，也许会掀开床垫……
女人皱了皱眉：“有味道？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就是有点怪。”陈远含糊其辞，“可能是我太敏感了，但还是麻烦你们看看。”
“好的，我会通知客房部。”女人在便签上记了什么。
陈远点点头，拉着行李箱走出酒店大门。
清晨的空气清冷，带着汽车尾气和早点摊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的压抑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在路边站了五分钟，直到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驶来。
“师傅，去最近的另一家连锁酒店，要好的。”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启动了车子。
陈远回头，看着那家酒店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新酒店一切正常，床底下什么都没有，陈远入住时特意检查过。
他见了客户，谈了订单，一切顺利。
三天后，他飞回了自己所在的城市。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工作，加班，周末和朋友吃饭，偶尔和父母视频。
那个梦和那个黑色垃圾袋，渐渐被埋在日常琐事之下，像一页被翻过去的书。
但陈远开始关注那座城市的新闻。
每天早晚，他会上网搜索那个城市名加上“尸体”“失踪”“谋杀”等关键词。
第一个月，什么都没有。
第二个月，有一条社会新闻：老旧小区发现一具死亡多日的独居老人尸体，排除他杀。
不是这个。
第三个月，还是什么都没有。
陈远甚至查了那家酒店的新闻，只有几条无关紧要的点评网站上的评论，抱怨隔音不好，或者称赞早餐丰盛。
渐渐地，他几乎要说服自己了：那只是一个巧合。
他做了个噩梦，碰巧床底下有个袋子，里面可能是上一任客人落下的什么东西，或者酒店维修用的工具。
一切只是自己吓自己。
直到2019年12月。
疫情来了。
封控，隔离，口罩，核酸。陈远的出差计划全部取消，他开始在家办公。
2020年3月，他感染了，症状不重，发烧两天，喉咙痛，然后转阴。
但咳嗽留了下来。
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一种深层的、从胸腔底部涌上来的咳嗽。
一开始只是偶尔，慢慢变成每天都要咳几次，然后越来越频繁。
到了2020年夏天，已经发展到说一句话就要咳一下的程度。
“陈远，你这个咳嗽得去看看。”视频里，母亲担忧地说，“都多久了？”
“看了，”陈远咳了两声，“拍过CT，验过血，医生说肺部没事，就是感染后遗症，慢慢会好。”
但没好。
他试了各种方法：冰糖炖雪梨，川贝枇杷膏，进口止咳药，中医调理。
每次喝中药时，那股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会突然想起那个女孩，梦里她说话时，嘴唇是不是也这样微微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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