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知道不该私自替人送信,更不该瞒着父皇。儿臣当时只想着帮人一个忙,没想那么多。后来回了宫,又怕说出来会惹父皇生气,便一直没敢提。”
“今日听闻那位周先生入狱,儿臣思来想去,觉得那封信或许与周先生入狱有关。儿臣不敢隐瞒,特来向父皇禀报。”
萧昭煜说完,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张德全。”
守在殿外的太监总管连忙推门进来,躬着身子,“奴才在。”
皇帝侧过头,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德全连连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无人说话,无人动弹。太子和五皇子还跪在地上。
张德全推门进来,走到皇帝身侧,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
“皇上,老奴去问了。五殿下今日一整日都在读书练功,散学的时候太子已经过来了,所以中途并没有与太子碰过面的机会。”
话音落下,皇帝的目光从五皇子身上收回,落在太子身上,又移开。
“都起来吧。”
太子叩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腿弯处一阵酸胀,他面不改色地站直了身体,垂手立在一侧。
五皇子萧昭煜也跟着爬起来,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
“都跟朕走一趟吧。”皇帝从椅中站起身,张德全连忙上前搀扶,他摆了摆手,自己理了理袍袖,“去刑部大牢,见见那位周先生。”
刑部大牢。
这还是萧昭煜头一次走进这种地方。甬道两侧是厚重的石墙,每隔几步便有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摇欲熄,
甬道尽头是一道铁门。两个狱卒远远看到皇帝一行人,慌得跪了一地,钥匙串在腰间哗啦啦地响。
张德全上前一步,尖着嗓子,“开门,皇上要亲审人犯。”
狱卒手忙脚乱地开了锁,铁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的气味更浓了。
周文远被关在最里间的一间牢房里,单独关押,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墙角放着一只恭桶。牢房里没有窗,只有门上的铁栏透进来些许光线,将室内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周文远坐在稻草堆上,背靠着潮湿的石墙,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和领口都沾着灰。头发散乱,脸上有几处擦伤。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看到站在牢门外穿着明黄龙袍的身影,随即撑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扶了扶歪斜的幞头,掸了掸袍上的灰草屑,跪下叩首。
“草民周文远,叩见陛下。”
皇帝站在铁栏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周文远,你可知罪?”
周文远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草民不知。草民教书育人,安分守己,从未做过有违国法之事。昨日刑部的人突然闯进草民家中,搜出那些东西,草民根本不知情,那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三皇子站在皇帝身侧,嗤笑一声,“那些东西可是从你家里搜出来的,你说是栽赃就是栽赃?”
“草民在城南教书数年,家中来往之人皆是邻里乡亲、寒门学子,行得端坐得正。”皇帝的目光从周文远身上移开,落在身侧那团小小的身影上。
“昭煜,你过来。”
萧昭煜的心跳比方才又快了。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铁栏前。牢房里的光线昏暗,他看不清周文远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皇帝低头看着他,“你可认得此人?”
萧昭煜的目光越过铁栏,落在那道跪在地上的身影上,“认得,那日在城南,儿臣给他送过一封信。”
周文远跪在牢房内,听到这声“认得”,抬起头来。他的目光透过铁栏,落在那团小小的明身影上。
牢房里的光线昏暗,五皇子又站在阴影里,他看得并不真切。
“昭煜,你走近一点,让周先生好好认认你。”
萧昭煜又向前走了一步,周文远跪在地上,身体前倾了一些,眯着眼,仔细端详着铁栏外那张脸。
“对,就是这个小孩。草民记得他。那日给草民送信的,就是他。”
皇帝收回目光,转向跪在牢房内的周文远。
“你可知道,给你送信的这个孩子是谁?”
周文远抬起头,目光在萧昭煜脸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草民不知。那日他独自前来,身边没有随从,穿着寻常。”
“昭煜。”
“儿臣在。”
“那日给你信的人,长什么模样?”
“回父皇,那人穿着灰色的短褐,衣服上沾着灰和草屑,手上全是茧子。他撞倒儿臣的时候,儿臣闻到一股很重的酒气。他的脸,儿臣没看清。他跑得很快,儿臣还没来得及抬头,他就已经跑远了。”
皇上又看向了周文远,“周文远,你可认识这样的人?”
周文远跪在稻草堆上,沉默了片刻。
“回陛下,草民确实识得一人,与此描述有几分相似。”
“此人姓孟,单名一个虎字,原是城南一带有名的泼皮。后来不知怎的发了迹,穿上了绸缎,喝上了好酒,平日里在东市一带走动,替人收账、跑腿,做些不入流的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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