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时,殿内的烛火已经燃尽,天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白晃晃的,刺得他微微眯起眼。他下意识地撑着手臂坐起身,动作做到一半才意识到,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需要搀扶才能起来。
胸口不闷了,头不晕了,连日来盘踞在骨缝里的酸冷不知何时消散了大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不再泛着病态的青白,掌心温热,十指灵活。
这双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温热过了。
皇帝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砖上。
那一刻,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些年,每一次下床都是煎熬,如今竟然连胸口那股沉闷的感觉也全无了。
皇帝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金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难道这个药真的不是凡间之物。
而自己的命也不该于此。
清晨的阳光正好,落在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白晃晃的,刺得人微微眯眼。文武百官已经在大殿内等候,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皇上今日会上朝吗?”
“已经免朝三日了,今日怕是也不成了……”
“听闻太医院那边,药石罔效……”
“嘘!小声!”
议论声在皇帝踏进大殿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百官抬头,看着那个穿着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上丹墀,步伐沉稳,气息绵长。
不像是病了多日的人。
不,这哪里像是一个病人?
这分明就是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帝王。
群臣跪了一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在大殿内回荡,皇帝站在最高处,俯瞰着跪伏在地的臣子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众爱卿平身。”
群臣起身,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皇帝脸上。那张脸确实比三日前多了几分血色,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不再泛着病态的苍白。
太子萧昭珩站在最前方,目光在皇帝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父皇龙体安康,儿臣不胜欣喜。”
三皇子萧承瑞站在太子身侧,也跟着行礼,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皇帝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太子身上,微微颔首。
“这几日朕身体不适,朝中事务多由太子代理,辛苦你了。”
“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整个大殿。
“朕今日上朝,有两件事要宣布。”
群臣竖起耳朵,大殿内鸦雀无声。
“第一,朕的身体已经无碍。太医院这几日的调理颇有成效,朕深感欣慰。自明日起,早朝照常,所有奏折仍由朕亲自批阅。”
群臣纷纷点头,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低低地响了起来。
太子垂着眼帘,面色如常,只有搭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第二,太子这几日代理朝政,处置得当,朕心甚慰。传旨,赏太子东海珍珠十斛,蜀锦百匹,黄金千两。”
太子出列,跪地谢恩,“儿臣叩谢父皇恩典。”
“起来吧。”
太子起身,退回原位。面上带着得体的感激之色,心里却已转过无数念头。
父皇这是在赏他,还是在晾他?
珍珠、蜀锦、黄金,都是好东西,但这些东西都与权力无关。
群臣跪伏在地,山呼万岁,起身时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太子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不动声色地重新打量。
皇上这哪是赏太子?这是在不动声色地告诉所有人,太子终究是太子,朕才是皇帝。
礼部侍郎昨日还特意让长子备了厚礼,准备今日散朝后去太子府递帖子。此刻,那帖子还揣在他袖中,烫得他指尖发疼。
看来这帖子也是不用递了。
三皇子萧承瑞站在太子身侧,面上恭顺,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父皇把权力收回去了。
太子这几日的风光,不过是一场空。那珍珠、蜀锦、黄金算什么?不过是打发叫花子的赏赐。真正有权有势的人,谁稀罕那些东西?
太子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微微侧头,与三皇子对视了一瞬。兄弟二人目光相接,各自弯了弯嘴角,又同时移开。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三皇子萧承瑞走在太子身侧,步伐不紧不慢,等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萧承瑞快走几步,追了上来,在太子的身侧并肩而行。
“皇兄,父皇赏的那些东西,可还喜欢?”
太子脚步未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父皇赏赐,自然喜欢。”
“珍珠、蜀锦、黄金。”三皇子笑意更深,“都是好东西。皇兄好福气。”
“三弟这话说得不对,父皇龙体安康,这才是我等臣子最大的喜事。至于赏赐,不过是父皇爱重臣子的心意罢了。珍珠也好,蜀锦也罢,都是身外之物,有什么好计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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