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传内阁大臣来。”
张德全猛地抬起头,“皇上,都这个时辰了……”
“朕说,去传。”
张德全不敢再言,连忙磕头,“是,奴才这就去。”
御书房的门重新合上。
皇帝靠在椅背里,手里还握着那只白玉瓶,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久久没有移动。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
这些年,太医院换了一茬又一茬的方子,从最初的温补到后来的大补,再到如今连太医们都束手无策。他们不敢说,但他自己清楚,这是在熬。
能熬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他不甘心。大好的江山,他还想再坐几年。那些不安分的儿子们,他还想再压几年。太子虽已成年,但根基未稳,三皇子虎视眈眈,朝中党争愈演愈烈。他若是这时候倒下了,这江山怕是要乱。
可是……
皇帝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玉瓶。琥珀色的药丸在瓶中轻轻滚动,泛着细碎的金光。
神仙,真的可信吗?
内阁大臣被连夜召入宫中。沈大学士、李阁老、赵尚书,三位老臣从睡梦中被叫醒,匆匆穿上朝服,乘轿入宫。一路上谁都不敢多问,心里却都在暗暗揣测。
皇上深夜急召,莫非是龙体……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安,却谁都没有说出口。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时,皇帝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他握着朱笔的手很稳,和白天没什么两样。但那碗黑褐色的药汁还搁在桌角,一口未动。
三位老臣跪下行礼,皇帝抬手示意他们起来。
“坐吧。”
三人在书案两侧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谁都不敢靠上椅背。
沈大学士第一个开口,“皇上有何吩咐,臣等必当竭尽全力。”
“朕的身体,你们都知道。”皇帝没有绕弯子,“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药吃了一剂又一剂,总不见大好。朕不是讳疾忌医的人,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皇上春秋鼎盛……”赵尚书刚开口,就被皇帝抬手制止了。
“朕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是在交代后事。”
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三位老臣面面相觑,沈大学士的眼眶已经泛红,嘴唇哆嗦着。
皇帝没有看他们,只是继续往下说,
“太子昭珩,人品贵重,深肖朕躬,朕百年之后,当继承大统。”
皇帝继续说下去,交代了辅政大臣的人选,交代了各地驻军的调配,交代了几件他生前一直想做却没能做成的事。
皇帝交代完最后一件,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他却一口一口地喝完,放下茶盏。
“今日朕与你们说的话,回去之后烂在肚子里。”
“臣等明白。”三位老臣齐声应道。
“退下吧。”
三人磕头,站起身,倒退着往门口走。沈大学士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皇上!”
皇帝抬起眼,看着他。
“皇上一定要保重龙体。”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夜色沉沉,御书房外的甬道上,三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沈大学士走在最后,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李阁老和赵尚书在前面低声交谈着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攥紧了袖中的手。
出了宫门,轿子早已候在路边。沈大学士掀帘入轿,放下轿帘的瞬间,那张老脸上的沉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快,去太子府。”
轿夫们不敢多问,抬起轿子便走。夜色中,轿子穿过几条街巷,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在太子府的后门停下。
沈大学士下了轿,快步走到门前,抬手在门环上叩了三下,停一息,又叩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清来人的脸,连忙把门拉开。
“沈大人,殿下在后书房。”
沈大学士点了点头,跟着老仆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一片假山,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
院门虚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太子萧昭珩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本书,却没有翻页。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大学士的脸上。
“沈先生,深夜来访,可是父皇那边有什么消息?”
沈大学士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殿下,皇上今晚召见了臣与李阁老、赵尚书三人。”
太子的眼神微微一凝,放下手中的书,身体微微前倾,“说了什么?”
“皇上,交代了一些后事。”
“父皇的身子,当真到了这个地步?”
“太医们的药已经不管用了。”沈大学士摇了摇头,“臣看皇上的脸色,确实比前些日子差了许多。今晚那碗药,摆在桌角,一口未动。”
“那父皇可有提到五弟的事?”
沈大学士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有。皇上只字未提五殿下。”
“那父皇都交代了什么后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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