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再也维持不住帝王威仪，冲上前去，对着安王又打又踢，全然不顾体统，口中怒骂不止：“小畜牲！弑兄夺储，戕害手足，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朕真是瞎了眼，竟以为你老实！你装得可真像啊！孽障！孽障！”
安王起初还硬扛着，待到皇帝骂他“栽赃荣王，全无手足之情”时，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那层木讷怯懦的伪装彻底剥落，露出底下扭曲的怨毒。
他不再沉默，竟嘶声与皇帝对骂起来：“人性？手足之情？哈哈哈！”
安王笑声尖厉，“父皇，您跟我讲这些？您自己呢？冷血多疑，刻薄寡恩！为父不慈，为君不仁！我们这些儿子在您眼里算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杀手是我派的吗？父皇！杀手是北燕细作，父皇你亲口说的！全天下都知道呢！哈哈哈哈哈！”
“你放肆！”皇帝气得浑身发抖。
“我放肆？我说错了吗？”安王豁出去了，眼中闪着破罐破摔的狠光，“您不是说我栽赃荣王吗？哈哈哈，有眼无珠的蠢货！您还真当他是纯良孝顺的好儿子？
那死了的越冼，就是荣王安插在东宫最深的一颗钉子！
袁仪是谁的人？宋喆又是谁的人？
您睁大眼睛看看！
您以为养了几只看家护院的狗，焉知他们不是早就盯上主人血肉的饿狼！
我是畜牲，荣王也是，你更是！”
“逆子！住口！！”皇帝被这番诛心之言气得眼前发黑，踉跄后退，指着安王的手指颤抖不止。
安王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中最敏感的地方。
盛怒与极致的失望过后，是帝王冰冷的决断。皇帝不再听安王任何辩驳，当即下旨：安王一家，即刻幽禁王府，非死不得出。
罪名，忤逆。
忤逆。不管是寻常人家还是在皇家，都是个斩断亲伦的罪名。一旦沾上，父子之情便算是彻底断绝了。
在人心浮动的节骨眼上，皇帝用这个理由幽禁了一位皇子，其中深意，足以让所有聪明人背脊发凉，浮想联翩，但又不敢深究。
皇帝在暴怒之后，终究还是要为天家颜面遮掩，将刺杀太子的具体细节按下，只以“忤逆”之名行惩处之实。
不为别的，家丑，不可过于外扬。便是太子的性命、安王的余生也不及天子的脸面重要！
但安王最后那番嘶吼，如同毒蛇般钻入了皇帝的耳朵，在他心头反复啃噬。
“越冼是荣王的人”、“袁仪”、“宋喆”、“饿狼”……
皇帝坐立难安。
他立刻命赵奇彻查越冼背后真正的主子。
其实，此时的皇上谁也不信，若非赵奇数十年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差池，若非除了赵奇他也挑不出别人来使唤，皇帝此刻不想让赵奇去查这事儿。
赵奇动作极快，不过两日，一份详尽的密报便呈到了皇帝面前。
结果，触目惊心。
已“忠勇护主”身亡的东宫侍卫长越冼，确系荣王早年通过朱平等人秘密安排、一步步擢升至要职。
不止如今，前太子詹事宋源，其真正的主子，竟也是荣王！太子发现后，将宋源扭送回宋家让宋尚书亲自处置。宋尚书盛怒之下对宋源用了家法，自此宋源断了双腿，瘫痪在床，后来生了褥疮，冬日里就病死了。
宋源之事当年虽已了结，但背后更深的网络和与荣王的联系，此刻被赵奇无情地揭开。
皇帝看着证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荣王……他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藏得这么深！
东宫侍卫长、詹事……这些靠近储君核心的位置都被他渗透了！
那自己身边呢？这重重宫阙之中，又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替荣王窥伺？
巨大的猜疑如同藤蔓般疯长，瞬间攫住了皇帝的心脏。
他开始怀疑身边每一个近侍、宫人，甚至某些看似忠直的臣子。
夜里躺在龙床上，稍有风吹草动便惊悸而醒，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自己。
他甚至连续数日未曾踏入后宫，仿佛那些熟悉的宫殿帷帐后，也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与危险。
帝王多疑的天性被彻底激发，对荣王那点因“心疼”而复燃的父子之情，此刻已被冰冷的忌惮与震怒彻底取代。
惊怒交加之下，弦绷得太紧的弓终是断了。
皇帝病倒了。
太医院的院正被紧急召入寝宫，一番望闻问切，又细细斟酌了脉象，这才躬身回禀，言语间引经据典，甚是委婉。
大意便是：陛下此疾，乃忧思过度、郁结于心所致，兼有操劳国事、耗损心神，前些时日又因……气怒攻心，以至龙体违和。当务之急，需得静心休养，摒除杂念，辅以汤药调理，方可渐愈。
皇帝半倚在龙床上，听完这番滴水不漏的“书袋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忧思操劳、气怒攻心，说白了，就是被儿子们接二连三的“惊喜”给气得狠了，才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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