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尴尬被求生与理智强行压下。
韦沉璧定了定神，率先打破沉默，指着不远处她拴在树旁的马匹，冷静道：“殿下，臣女的马就在那边。殿下伤重，不宜久留，臣女扶您上马，您可先骑马归营求援。臣女留在此处，等待侍卫寻来便是。”
太子闻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这丫头，果然心思缜密。她既点出两人名分未过明路，不宜同骑出现惹人猜疑，保全彼此清誉；又做出完全为他安危考虑的提议，偏偏这提议本身也确实是眼下最合理的安排之一。
他受伤，急需医治，能骑马离开自然最好。只是……
太子抬手指了指自己肋下仍在洇血的伤口，苦笑道：“三娘好意，孤心领了。只是……”他吸了口凉气，似乎牵动了伤处，“孤这伤口……怕是上不得马了。”
韦沉璧方才匆忙一瞥，已知他手臂是皮肉伤，真正棘手的是肋下。
此刻细看，那宝蓝衣袍被刺破处，血色深浓，甚至能看出些许不自然的凹陷，显然伤及筋骨，甚至可能损及内腑。这样的伤势，强行上马颠簸，无异于雪上加霜。
她不再多言，立刻蹲下身，毫不犹豫地撕下太子衣袍内里较为干净的中衣下摆，准备为他做更结实的包扎压迫止血。动作利落，毫不扭捏。
然而，布料刚触及伤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听声音，只有一骑！
两人同时抬头，眼神一凛。此刻来的，是敌是友？
太子反应极快，低喝道：“不知来者何人，你先走！回营去唤人来吧！”他声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韦沉璧看了太子一眼，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坚定。她没有犹豫，更没有上演什么“生死与共”的戏码，深知此刻留下若成拖累，反而不美。
若是自己人，太子不会有危险；若是敌人……她留下也没什么用处。
想罢，韦沉璧迅速拎起地上的弓箭，对着太子微一颔首，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蹿入一旁茂密葱郁的春草丛中。
草木摇曳，瞬间便掩去了她的身影。
太子看着那抹倩影决绝消失在绿意之中，心头竟莫名空了一下，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还真走了？头也不回，走得这般干脆？连装都不装一下？
一丝极淡的失落和自嘲掠过心间，但立刻被更强烈的警惕取代。
太子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的剧痛和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将染血的短匕重新握在手中，藏于身侧，调整姿势，闭上眼睛，做出力竭昏迷之态，呼吸却调整得微弱而绵长，耳力集中到了极致。
马蹄声在空地边缘停下。
来人翻身下马，脚步声沉稳而刻意放轻。接着，是长刀缓缓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寒光一闪！长刀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劈向树下“昏迷”的太子头颅！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太子紧闭的双目猛然睁开，身体竭尽全力向侧旁一滚！
“咔嚓！”长刀深深劈入他方才倚靠的树干，木屑纷飞。
太子半跪在地，喘息着抬头，看清来人面貌时，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冰冷如铁：“越冼！居然是你！”
来人正是东宫侍卫长，越冼。
平日那张方正恭敬的脸，此刻却布满阴鸷与决绝，再无半分往日的卑顺。
越冼用力拔回嵌在树中的刀，反唇相讥：“殿下没想到吧？侍奉您这么多年，也该换换主子了。”
太子捂紧肋下伤口，鲜血又从指缝渗出，他冷笑：“你以为杀了孤，太子之位就能落到你主子头上？痴心妄想！”
越冼狞笑：“成与不成，总要做了才知道！殿下，您就安心去吧。”他步步紧逼，长刀再次举起。
太子点点头，仿佛认同了他的话，低声道：“你说的对。”话音未落，他反握的匕首骤然如毒蛇吐信般刺出，直取越冼下盘！
他武艺本在越冼之上，可惜重伤在身，动作迟缓了不止一筹。
越冼显然早有防备，侧身避过，刀光霍霍，攻势如潮。
太子勉力支撑，匕首与长刀交击，溅起点点火星。伤口被剧烈动作牵扯，鲜血汩汩涌出，太子的脸色越来越白，招式渐渐散乱，呼吸粗重如风箱。
越冼瞅准一个破绽，眼中凶光毕露，高高举起了长刀，对着太子再无防御的胸口，狠狠劈下！
千钧一发！
“咻——！”
一声尖锐至极的破空厉啸，撕裂了林间的死寂！
越冼高举长刀的动作猛然顿住，脸上的狞笑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箭矢精准无比地穿胸而过，染血的箭头从他背后透出，箭头滴滴答答还淌着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砰”地一声，重重砸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长刀“哐当”落地。
太子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脱力般靠回树干，捂着伤口剧烈喘息，目光却急切地投向利箭射来的方向。
在那片他曾看着她消失的茂密草丛边缘，韦沉璧缓缓站起身。她依旧保持着张弓的姿势，弓弦犹在微微震颤。一张俏脸在树影斑驳中显得格外白皙，嘴唇紧抿，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倒地的尸体和鲜血，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但握着弓身的手，却稳如磐石。
四目相对。
太子看着她，看着她眼中为他而生的那点惧意，看着她明明害怕却依然射出的那一箭，看着她站在那里，像一株风雨过后依旧挺立的修竹。
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她去而复返、箭下相救的震撼，还有某种滚烫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太子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看着她，轻轻地、缓缓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苍白虚弱，却仿佛卸下了所有心防，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深深悸动。
林风穿过，带起淡淡的血腥，也带来韦沉璧身上清冽的气息。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恰好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这一刻，无需言语。
她没走，就是最深情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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