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开市日。
耿月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推开院门,发现石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粒,踩上去沙沙响,不像大寒时那般硬脆,倒像是碾碎了的细盐。
早春的霜和深冬的霜不一样——深冬的霜是骨头,踩上去咯吱咯吱地断;早春的霜是皮肉,踩上去沙沙地碎。她从水缸里舀水时发现缸壁内侧结的冰膜只有韭菜叶那么薄,葫芦瓢轻轻一敲就碎成了几片。春天快到了。
灶膛里的火烧旺后,她从面缸里舀了半瓢白面,又从碗柜里拿出昨晚留的老面,开始揉面蒸馍。
开市日镇上所有铺子都开门,憋了一整个年的掌柜们会把最好的货摆出来,头一个进店的客人叫“开市客”,能拿到比平时便宜不少的价钱。
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开市第一笔生意,掌柜的图个吉利,买家图个实惠,双方都高兴。
耿月对这一天的折扣了如指掌,哪家布庄的棉布最厚实、哪家杂货铺的盐最细、哪家药铺的当归片切得最薄,她都门儿清。
冰魄霜从厢房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极小的粗布袋,袋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她在石桌前坐下,将紫砂壶用滚水烫过三遍,从新焙的冰叶茶罐里取了一撮茶叶放入壶中。
煮茶的间隙她将粗布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石桌上——十几枚品相完好的大齐通宝,铜色温润,字口清晰,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铜光。
这些铜钱是她很多年前从冰魄神宫带出来的,一直收在厢房柜子最深处,只在每年开市日才拿出来。
她将铜钱一枚一枚排好,按大小分堆,又用干净的软布将每一枚都擦了一遍。擦完之后铜钱上的字口更加清晰,“大齐通宝”四个字笔画分明。
归墟从屋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封印晶核的幽蓝光芒!
她刚才将初六封印核心的法则脉动数据逐条记录完毕——封印在除夕子时完成年末收官波动后已完全恢复稳定,各项指标都在最佳阈值内。
她在石桌前坐下,将晶核收回储物袋,端起二娘推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低头看到石桌上排得整整齐齐的铜钱,问二娘这些铜钱是不是每年开市才拿出来。
冰魄霜说这些铜钱是她从冰魄神宫带出来的,花一枚少一枚,平时不花,只在开市日用来买茶叶和茶具。
归墟将其中一枚铜钱拿起来对着晨光看——大齐的年号已是很久远的事了,但铜钱上的字迹仍然清晰有力,边缘被手指摩挲得温润如玉,显然被二娘握在手里反复清点了无数次。
赵天从屋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归墟矛的磨刀石粉末。
他今天也去镇上——不是去买东西,是去送东西。
年前耿月多腌了好几块腊肉,挂在灶间房梁上熏了一个多月,肉色已从暗红转成了近乎黑色的深棕,肥肉透明如琥珀,瘦肉紧实弹牙。
腊肉是给镇上几家常去的铺子掌柜备的年礼——粮铺的周掌柜、肉铺的张屠夫、药铺的老周头、杂货铺的孙婆婆、茶具铺的老陈。
这几家铺子耿月买了几十年的东西,每年开市她都会带一块腊肉去拜年。
小远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小木矛和金翅木雕。
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棉袄棉裤,棉鞋是年前新纳的,鞋底纳得极密,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响。
金翅蹲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石桌上亮晶晶的铜钱——在它的认知里,圆圆的、亮亮的、能被二娘擦得发光的东西,一定是极好的东西。
它对着铜钱发出了两声短促的啾啾,大概是在问这些亮晶晶的东西能不能吃。
早饭后一家人出发,耿月拎着装满腊肉的竹篮走在最前面,冰魄霜揣着粗布钱袋跟在她旁边,钱袋里除了那十几枚大齐通宝,还有几块碎银子和一把铜钱。
归墟背了个空竹篓——每年开市耿月都会买一大堆东西,从布料到药材到茶叶到碗碟,没有竹篓根本装不下。
小远扛着小木矛跑在最前面,金翅在他头顶盘旋。赵天走在最后面,将院门虚掩上,门闩斜靠在门槛边。
镇子在村子东头,沿山道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镇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串红灯笼,树下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糖葫芦插在稻草扎上,山楂果子裹着亮晶晶的冰糖壳,在正月的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泽。
小远看到糖葫芦就走不动路了。归墟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给他买了一串,他咬了一口,糖壳咔嚓脆,山楂酸得他眯起眼。金翅落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糖葫芦,他掰了一小块糖壳递到金翅嘴边,金翅啄了啄,大概觉得太甜,又吐了出来。
镇上的石板路被踩了不知多少年,每一块石板都被磨得油光水滑。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所有铺子都在初六这天开了门,门板上贴着大红春联,门楣上挂着红灯笼,掌柜们站在门口迎开市客。
杂货铺的孙婆婆眼最尖,远远看到耿月拎着竹篮走来,便笑着迎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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