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报是被风雪卷进帐的。
哨兵的羊皮斗篷结着冰碴,膝盖砸在地上时,冻土裂开细响:元帅!
北三十里,马蹄声震得雪壳子直颤,估摸着...估摸着有三千骑!
辛弃疾的指尖在沙盘上顿住。
青铜烛台的光映着他眉骨,投下一道阴影,恰好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他早等着这一天。
三日前斩了金使完颜元忠,金廷的报复来得比预想中更快,却也更合他心意。
去把李二牛叫来。他的声音像浸在雪水里的铁,冷得沉,再让戴明远把火折子备足。
帐外北风卷着雪粒打在牛皮帘上,噼啪作响。
李二牛掀帘进来时,甲叶上的冰棱撞出碎响,络腮胡挂着白霜,活像座会动的雪山:大帅,要宰哪拨儿狼?
辛弃疾的手指划过沙盘上青岗岭的标记。
那道峡谷像把嵌在雪地里的刀,两侧山壁陡峭,正是藏兵的好地方。
他的拇指摩挲着剑镡上的刻痕——那是二十年前在金营斩将时留下的,每道刻痕里都凝着中原的血。完颜突葛要夜袭,必走青岗岭抄近道。他突然抬眼,目光像淬了火的刃,你带死士营伏在岭上,火油滚木都备足了,等金军进了峡口,听我火号——
烧他娘的!李二牛咧嘴笑,露出两颗被酒渍染黄的虎牙,抄起铁胎弓就往外走,皮靴碾得积雪咯吱响。
且慢。范如玉的声音从帐后传来。
她捧着个粗陶瓮,靛青裙角沾着炭灰,显然刚从火油库过来,火油掺了松脂,烧起来烟大。她掀开瓮盖,一股子刺鼻的松香混着油腥涌出来,我让周阿六的船工把船钉熔了打绊马索,就埋在峡口第三道弯。她抬头看辛弃疾,眼尾的细纹里凝着霜,你总说打仗要算人所未算,我给他们再添把锁。
辛弃疾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指腹触到她手腕上的茧——那是前日拆船板时磨的。辛苦你了。他轻声说,喉结动了动,像有团火哽在那儿。
范如玉摇头,将瓮塞紧:当年在山东,你带着义军夜袭金营,我在后方给伤兵裹伤。她的手指抚过他战袍上的补丁,如今不过换个地方,给你守着后路罢了。
帐外突然传来号角撕裂风雪的尖啸。
辛弃疾猛地掀开帐帘,北风卷着雪片灌进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山影里,隐约能看见黑沉沉的马队像条毒蛇,正往青岗岭游来。
去后营。他握住范如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手套传过来,等火号起,你便督着民壮送水送饭,别让伤兵挨冻。
范如玉抽回手,从怀里摸出个铜哨塞进他掌心:若是有急,吹这个。她转身时,靛青斗篷扫过雪地,留下半道浅痕,很快被新雪盖住。
夜更深了。
辛弃疾立在青岗岭对面的高坡上,羊皮毡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被冻得通红的脸。
他能听见金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雪地里的碎冰被铁蹄碾得咔咔响,像极了当年济南城破时,百姓的骨头撞在城墙上的声音。
大帅,金军进峡口了!身边的小旗手攥着令旗,指尖在发抖。
辛弃疾摸出火折子,火星子在风里跳了两跳,地燃成一团橘红。
他将火折子抛向空中,火光照亮他眼底的寒芒:
第一声梆响惊碎了雪夜。
岭上的死士掀开覆雪的草席,成桶的火油顺着山壁倾泻而下,在金军头顶浇成一片黑潮。
李二牛的铁胎弓嗡鸣,火箭拖着尾焰扎进油里——刹那间,峡谷里腾起冲天火光,映得雪都红了。
李二牛的吼声混着滚木礌石的轰鸣,震得山壁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金军的马队被火墙截成两段,前军的马受了惊,人立起来嘶鸣,后军的骑兵撞上去,立刻乱作一团。
绊马索从雪里窜出来,像无数条毒蛇,将人仰马翻的骑兵死死缠住。
拔离迭的铁槊挑开劈来的滚木,甲叶上溅满了火油。
他的坐骑被绊马索绊倒,压得他肋骨生疼。
抬头望去,岭上的宋军像群夜枭,举着带火的箭往下射,每支箭都蘸着松脂,烧得人皮肉滋滋响。他挥槊砍断缠在腿上的绳索,退——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擦着他耳尖钉进雪地里。
他抬头,正撞进一双淬了冰的眼睛——李二牛单膝跪在岩石后,弓已拉满,箭簇上的寒光比雪还亮。
金狗!李二牛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方才滚木砸下来时,他躲得慢了些,肩甲裂了道缝,血正顺着胳膊往下淌,拿命来!
拔离迭的铁槊刚举起来,后颈突然一痛。
他踉跄着栽进雪堆,模模糊糊看见几个黑影扑上来,麻绳勒得他喘不过气。
最后一眼,他看见岭顶的火光里,一面绣着红日的旗子正在猎猎作响,像团要烧穿黑夜的火。
俘营的篝火噼啪响着,火星子窜上夜空,又消散在雪里。
拔离迭被捆在树桩上,嘴角还淌着血。
他望着辛弃疾一步步走近,靴底的冰碴碾得雪发出细碎的呻吟。辛帅好手段。他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齿,可你斩我大金使臣,金廷必举兵南下,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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