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又五日过去,深冬的日头本就短,一日日昏昏沉沉,像永远熬不到头。
是日午后,天地依旧沉郁,远处山峦隐藏在雪雾迷蒙中,近处寒风苍茫一片。
祈钰坐在回王庭的马车内,低落地垂着脑袋,脸色比马车外的天气还黯然。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在兰氏侯府见到兰笙的模样。
面色青灰,神情萎靡,再没往日的挺拔朗然。
自那日她冲进乾晔殿求嫁,殿内父王震怒的声音至今还在她耳边回响。
但僵持的婚事倒真搁置了,金述既没驳回,也没下诏,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着。
朝玥得知后,则把自己关在揽月宫里不肯见人,兰笙也被兰昭禁足在侯府。
可那两人虽未没见过一面,未通一信,却像心有灵犀似的,齐齐绝食抗争。
一个在深宫,一个在侯府,隔着重重宫墙街巷,偏生像约好了般,用同一种笨拙又决绝的方式对抗着。
整整五日,朝玥和兰笙一粒米未进,连水都是侍女强灌,大半还都吐了出来。
祈钰忽地眉头一皱,越想越丧气,双肩缓缓耷拉下来,像棵被霜打蔫了的草。
她忍不住想,那日自己脑子一热冲进去求嫁,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替父王母妃解围?是为了不让王姐嫁去仇家受委屈?
还是……说到底,为了她心底那一丝卑劣自私的奢望,为了自己能有嫁给兰笙的可能……
一时,那个从前宽厚端然,站在太阳底下的少年郎,带着舒朗的笑闪进她的脑海。
只转瞬,便换得了一个躺在床榻上,枯槁无神的人,曾经清亮的眸子深深陷下去。
他眸中蒙着层灰雾,连焦点都聚不拢,嘴唇也干裂起皮。
侍女通禀她来了,可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话。
“朝玥……她还好吗?”
那两个模样就在祈钰眼前重重叠叠,两张脸交替闪过,最后定格在他开口问朝玥的那一刻。
她咬紧了下唇,眼眶不由酸的很,心中艰涩。
是,她那日脑子一热冲进去求嫁,存了私心。
她以为自己横插一脚,能把这潭死水搅活,哪怕争一个机会也好。
可未想变成今日局面,朝玥与兰笙两个人把自己熬得半死不活。
她只觉得是她错,是她的贪心,自私,把那两人拖进泥潭挣扎。
天地苍茫间,马车辘辘碾过积雪,咯吱咯吱晃了一路,终于停在了王庭宫门前。
侍女宝音裹紧了身上的衣袍,撩开车帘,恭敬着请祈钰下车。
“公主,咱们回王庭了。”
祈钰回过神来,沉了口气,敛起眼眸中的湿意,踩着脚凳下来,便魂不守舍地沿宫道往自己寝宫走。
她步伐很慢,透着虚浮,那神思全然都在别处。
走着走着,抬头才发现,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揽月宫门口,宫门紧闭着,冷冷清清。
她站在揽月宫门口,脚步停住了,从前她几乎日日都往这里来,寻王姐做这做那。
可现下,自那日,她已五日未来了。
她不敢,不敢来,她怕面对王姐,她有什么脸进去呢?
正踟蹰着,宫门忽地被拉开,一个侍女慌慌张张地从里面跑出来,差点撞在她身上,嘴里还急喊着。
“快!快去请医官!公主晕过去了!”
祈钰眸光骤紧,神思一肃,脑子嗡鸣作响,刚才的怯懦愧疚,瞬间再什么犹豫都没了。
她拔腿就往里冲,因着太快踉跄了两步,又接着往前冲,径直撞进揽月宫寝殿。
满殿的侍女急的来来回回,嘈嘈杂杂,端水的端水,拿粥食的拿粥食。
一个个脸色发白,眼眶通红,见祈钰公主进来,慌张行礼。
只内殿的床榻上,安安静静,重重纱幔垂落,被风吹动,像一道死寂幕布。
朝玥一动不动地躺着,身形消瘦,面色苍白,毫无血色,似刚才的兰笙一般死灰。
她整个人闭着眼,睫毛静静垂着,好似死了般,只一点点呼吸,都轻得几乎不见。
祈钰胸口紧涩得难受,眼泪瞬间决堤涌出,猛地扑在床榻边大喊。
“王姐……王姐你醒醒……”
她呼天抢地的抽噎着,心中愧疚难掩,仿佛压着一块罪恶的大石。
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若不是她那日鬼迷心窍,说不定母妃再不久就会松口,王姐和兰笙也定了日子。
是她的私心,害了王姐,也害了兰笙。
“王姐,是我错了……是我把你们害成这样……王姐……求你醒醒……”
祈钰哭的越发撕心裂肺,整个人伏在床沿。
医官匆匆赶来,揽月宫的侍女将哭的不能自持的她,七手八脚地搀扶起来。
她脚软的站不住,抽噎得胸口快速起伏着。
忽地,她眼神瞬间清明,混沌中闪过幽光。
她用力抹了把眼泪,转身就往外跑,一路跌撞地往乐安宫跑。
她不要嫁了,再也不要嫁了,就把阿笙还给王姐。
这个错,就由她来弥补。
——
乐安宫琴鸣殿内殿,熏香燃得都快冷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若有似无。
殿内静得可怕,那份冷郁不言而喻。
梁平瑄坐在主位软榻上,手里捏着封薄信,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她心烦意乱。
密信是边城传来,写得模棱两可,看得出写信人也拿不准主意。
信中穆澈近月来频繁与边境觐朝商队接触闭门密谈,还悄悄调了自己麾下的三百亲卫换防到靠近觐朝的隘口,说是整训,实则意图不明。
梁平瑄倏地攥紧信纸,一颗心悬了起来。
逍儿究竟是单纯整军布防,还是另有图谋。
他要是真蠢到和觐朝勾连……
梁平瑄不敢往下想,如今戎勒与觐朝都暗中蠢蠢欲动,这些年她从中周旋,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若逍儿真私通觐朝,何止通敌叛国,便是与金述父子相残,大祸将至。
朝玥因婚事绝食之事已叫她忧心忡忡,这边逍儿又在边城暗自搞事,不明所以。
简直一团乱麻,身心俱疲的她深喘了一口气,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头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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