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蔚蓝中逐渐苏醒的。
陈长风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云端，又像是睡在一个巨大而温柔的摇篮里，身下是规律的、轻微的摇晃，耳边是持续不断的、舒缓的哗啦声。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的阴司地府，也不是重生后的陌生场景，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澄澈如琉璃的蓝色。
天空是浅蓝，海洋是深蓝，水天一色，壮阔得令人心旌摇曳。
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碎金万点。他正躺在一张简陋却稳固的木床上，头顶是棕褐色的木质船篷。
他没死？
也没有再次重生？
陈长风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环顾四周。
这是一艘正在航行中的大船，风帆鼓胀，甲板上水手们来来往往，操持着各种他未曾见过的器械。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真实得不容置疑。
“先生，您醒了！”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传来。
陈长：风循声望去，只见几个熟悉的面孔快步走了过来——正是他曾安插在二皇子身边那个干瘦的“八字胡”谋士，三皇子府里那位“娇媚的解语花”，四皇子麾下那位“俊美军师”……一张张他曾以为早已被清漓清洗掉的面孔，此刻竟都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他醒来的关切。
陈长风愣住了，脑中一片空白。清漓……她不是说他的人都已在黄泉路上等他了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先生，您昏迷了三天了。”那位“八字胡”谋士，如今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水手短打，恭敬地解释道，“是郡主……她将我们全都送上了这艘船。”
就在这时，一个娇俏活泼的身影如同海燕般轻盈地跑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个小碟子。正是唐婉茹。
她看到陈长风坐起身，眼睛一亮，将小碟子递到他面前，里面是几颗蜜渍的梅子：“陈先生，你醒啦！快尝尝这个，刚醒来嘴里肯定没味道，吃颗蜜饯甜甜嘴！清漓郡主说你醒来可能会不舒服，特意让我准备的！”
陈长风看着她天真烂漫、全无阴霾的笑容，再看向周围那些本应“死去”的部下，一个荒谬而又清晰的念头浮上心头——司徒清漓，她根本就没有杀他！
那瓶药，恐怕是某种能造成假死状态的奇药。
她将他，连同他这些早已暴露的、对她而言已无威胁甚至可能成为隐患的部下，一起打包，扔到了这茫茫大海上！
“郡主有信留给您。”唐婉茹像是才想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信笺，递给陈长风。
陈长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拆开了信。清漓那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
“陈长风：
见字如面。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想必已身处汪洋。
不必疑惑，那并非穿肠毒药，只是让你暂歇几日，避开京师最后的纷扰。
大齐疆域虽广，经此一事，却已再无你陈长风的立锥之地。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皆容不下你这执棋颠覆皇权的‘幕后黑手’。
我将你与旧部送至海上，非为流放，而是予你新生。
天地浩渺，岂止中原一隅？海外自有万里疆域待你驰骋，自有新的棋局待你执子。
困于旧日恩怨，终是画地为牢。你的才华与手段，当用于开拓，而非毁灭。
唐婉茹小姑娘，是你当初引荐于我。她于星象、航海之术天赋异禀，其所研制之‘海上定位仪’，据言可破迷雾，定航向，远胜旧图。
她屡次请求随船出海验证此物，我思及你等前路茫茫，正需此等人才指引方向，故令其随行。
她心思纯净，醉心术法，于你而言，是可靠的导航者，亦是……一个不错的伙伴，望你善加对待。
另，有要事相告。我朝东南沿海屡遭‘倭寇’侵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经多方查探，此辈多来自东方海岛‘蓬莱’。
此国表面恭顺，暗则狼子野心，假扮海盗，劫掠我财富，屠戮我子民。更紧要者，蓬莱岛上，银矿遍布，其储量之丰，远超想象。
故，我建议你，扬帆东渡，第一战目标——蓬莱！
取其银矿，可为立身之基；伐其不义，可扬你等威名；据其岛屿，可图后续发展。如何行事，你自决断。
前尘旧怨，至此两清。山高水长，望君珍重，勿复再见。
司徒清漓 笔”
信纸在陈长风手中微微颤抖。他逐字逐句地读完，心中五味杂陈。
有被算计的恼怒，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未来的茫然，更有一种被强行推开旧局、却又被指明新路的复杂感受。
清漓……她果然什么都算到了。甚至连他可能的去处，第一个目标，都为他规划得清清楚楚。
她将他这头危险的困兽放出牢笼，却给他套上了新的方向，让他这柄染血的刀，去劈向大齐的敌人。
“陈先生，清漓郡主在信里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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