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车果然在螺旋着往上开。
张鱼感觉得到，重力一直在变，每一次转弯都比上一次更缓，像一圈比一圈大的圆弧。离心力将他按向椅背，隔着厚实的金属车厢壁，隐约能听见风被撕开的声响，忽远忽近，贴着刮过去。
“你已到达指定目的，请靠边停车。”
甜美的语音播报声一出，车厢里的灯带明灭了几下，车速猛地降下来。失重感袭来了一瞬，车门跟着弹开。凉风倒灌进来，瞬间吹走了车厢里积了一路的闷气。
一块悬空平台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边缘刚好嵌进门框，严丝合缝。
——他们到顶了。
张鱼率先站起来，迈出车厢，踏上平台时他往下看了一眼。
脚下是环星总部的建筑主体，机械姬的全息影像在不同的高度反复出现、消失、再出现。这栋建筑的高度，远比他从底下仰望时估算的更高。
下城区在下面。缩得很小。
平时需要仰头看到顶的美诗大厦，现在只剩矮矮一截，夹在灰蓝色的光雾里。那些他走过的街道、穿过的巷子、停过车的地面，全都看不清了，只剩一片密密麻麻的亮斑，在灰暗的地表上铺开。
他向上望去——
上城区的灰色底座悬在头顶，离得越近，压迫感越强。仿佛它就是被环星科技大厦一柱擎起的天，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本身，其他一切建筑都像是从它投下的影子里冒出来的东西。
它悬在头顶，需要通过另一层通道才能抵达。面前这座巨大的悬空平台不过是环星大厦的中转层，一个让地面运输车辆终止轨迹的节点。
“要到上城区，就得从这儿搭乘大厦内部的太空电梯。”
“没见过吧，天堂就在上面……”
两个D级安保推着沈度的容器往前走，路过他时低声说了几句。透明罐体在光线下泛着潮湿的冷光，里面的人形保持着一路的姿势，没有动过。
医生在罐子旁边快步跟着，终端屏幕上的波形还在跳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抬头对走在前面的楚青玄说：“生命体征基本稳定，但意识信号几乎没有。可能需要激活。”
“先放着。不急。重要的是塞壬之脑。”
楚青玄却是不怎么在意，说完这句话才慢下脚步，等张鱼走到他身侧，示意向前走：“电梯在那边。体检室在B3层。”
张鱼刚跟上，又有几辆车同时落在延展平台上，轮胎和金属接触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尖啸，像一排被同时拉紧又放开的弦。
最前面那辆的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我攒下来的宝贝全没了！一张灵体照片就这么强，晚钟教会当年到底造了个什么玩意儿——”
程寻从车上跳下来，风衣破破烂烂，看起来十分凄惨。车门铰链钩住了袖口，被他暴躁一扯，硬生生拉断。
诺妮抱着兔子跟在后面，蓬蓬裙上尽是刀痕，头发散了一半，整个人疲惫得快散架。但看见张鱼时还是抬了一下手：“嗨。”
有气无力的。
张鱼也抬手回应了一下。
从后面又下来一群人，分工明确的严密簇拥着另一个密封罐子。罐体比沈度那个略小，表面多了一层灰色的金属外壳，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丁晖不在后面那几辆车上。
他皱了一下眉，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程寻已经走到近前了。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张鱼一眼，目光在他颈间那圈黑线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楚青玄，阴阳怪气的说：
“楚督察，您有什么安排？先体检还是先报损？”
楚青玄把外套搭在臂弯里：“先报损。体检在你之后。”
“报损？？”
程寻的脸色扭曲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旁边正在给兔子拍灰的诺妮：“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诺妮头也不抬，“你在吵架，楚老大在耍你，对吧，罗伯特先生。”
她拍了拍兔子的肚子，没有动静。又拍了一下，还是没有。
“电量还是不够。”她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疲惫，“它本来应该能撑到明天的。”
张鱼看着她怀里那只耷拉着脑袋的兔子——纽扣眼睛的光彻底暗了，下巴搁在诺妮的手肘上，像一只没电的玩具。
“它可以充电？”
“当然，罗伯特先生吃饱饱就有更多的力量——”诺妮随口答了半句，忽然感觉到楚青玄的目光落了过来。她立刻闭上嘴，把兔子往怀里搂了搂，不再说话了。
……
一群人在不同楼层分别，走廊里只剩张鱼他们几个。
顶部极高，墙面是金属和玻璃交替的结构，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显示终端，滚动着环星内部的数据流和排班信息。偶尔有人迎面走来，制服整洁，步速均匀，视线平直——没有人侧目看他们。
容器里的沈度、他颈部的那圈黑线。就像只是环星总部每天经过的普通货流，没必要关注。
“到了。你在这里休息。医生会来。我处理完文件就回来。”
楚青玄停在一扇金属门前，抬手在面板上按了一下。
门无声滑开，露出了一个纯白的空间，和一个古怪的仪器，表皮像是蠕动着黏稠的透明胶质物。
走廊尽头，两个安保推着沈度的容器消失在拐角。罐体表面的光在他视线里晃动了一下，彻底被墙面挡住。
张鱼回头看了一眼，迈步进了房间。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
他走到一扇圆形窗前，望向外面。
太阳高悬，泼洒着温暖的光，林立的高楼大厦上玻璃幕墙反射着晴空蓝。
悬空车辆在建筑之间交错穿行，无声、流畅，像血液流过精心设计的管道系统。少见的树木在这里成排成片地栽种着，修剪整齐，灯光从树冠下方打上来，把叶脉照得透明。
张鱼眯了一下眼。感觉像从荒漠突然走进了温室，虽然霓虹光污染依旧眩目，但视野里忽然多出的绿色——像是给他的眼珠洗了个澡。
一座恢弘的、被半球形能量罩包裹的未来城市，这就是“天堂般”的上城区。
他确实就在此处，却又不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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