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抖动
张鱼睁开眼的时候,后背抵着的是金属板。冷。硬。低频的震动沿着脊柱一路撞进后脑勺。
顶上一排暗黄色的灯带在闪,间隔大约两秒一次。空气里有消毒水、机油、密封罐制冷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躺了几秒才确定:自己在车上。
震动频率像是火车,但那种悬空感又像在缓慢上升——没有窗户,他无法确定是地面列车还是空中运输。
有人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对面。
考究的西装裤下红色皮鞋底,闪着锃亮猩红的冷光。
楚青玄靠着车厢内壁,外套搭在膝盖上,袖口卷到小臂,正在用一块布擦拭手指。那块布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已经灰了大半,擦过的地方在灯带下泛着细碎的反光——是某种金属粉末。他没抬头,但嘴唇动了一下:“醒了?”
“……嗯。””
张鱼动了一下脖子,适应了下那条被缝合过的头颅。极细,摸上去几乎没有凸起。他从车厢壁模糊的倒影里看到——黑线绕颈一圈,贴着皮肉,像一条特殊的黑色项链。
坐起来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慢——肌肉脱力的感觉像溺水后的虚弱,梦核里的海水是假的,但他每一根纤维都像被泡胀过又重新拧干。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五指张开又合拢,确认关节还能正常弯曲。
这是一辆厢式运输车的货舱。两侧是空荡荡的金属货架,地面残留着捆扎带的断头。挡板和后门之间堆着几个密封的恒温容器,黑色的,外壳上印着环星科技的标识。
张鱼的视线在那几个容器上转了一圈,忽然停在了最深处。
沈度。
“人形的房东先生”泡在其中一只容器里,浅蓝色的液体没到他的肩膀。
衬衫湿透了,贴在瘦弱的胸口上。水面下悬浮着两条腿,瘦得像两根细柴。手臂吊拷在头顶,皮肤泛青,眼睫低垂,像一具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罐子边缘露出一截接线头,连着几根细如发丝的线缆,数点绿光频闪,似乎是某种体征监测的指示灯。
两个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守在罐子旁边,指节压在离子刃的握柄上,目光在罐子和后门之间来回扫。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大胡子男人,低头翻着终端上的数据,笔尖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两个安注意到他醒了,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史密斯医生,你确定他没有反抗能力?”
史密斯医生头也不抬:“不要打断我的思路。他的意识体征和脑波——你们D级全副武装——枪口抬高一寸都不至于。我很忙。”
安保嗫嚅了一下:“可是那个爱丽儿最后突然消失了,这次死了那么多人,大家都在怕——”
史密斯医生哼笑了一声,笔尖在终端屏幕上点了点:“怕?楚督察在这辆车上。要死也是督察先上。你紧张什么?”
两个安保不约而同地瞟了一眼车厢深处——楚青玄翘着腿靠在那里,西装笔挺,头发向后梳尽,一张脸英俊得近乎冷酷,压迫感顺着车身震动传过来。他们立刻收回视线,重新端好武器,不再说话。
张鱼的视线越过医生的肩头,落在那台终端屏幕上,上面是一串波形图,平缓得像一条直线,偶尔冒出一两个微弱的起伏。那是沈度的心跳,证明人没有彻底死亡。
他收回视线,看向楚青玄。
“丁晖呢?”
“前面那辆车。”楚青玄把擦拭完的布叠好,塞进口袋,动作很慢,像在检查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东西,“他比你醒得早。醒的时候第一件事是踹车门——不到三十秒就被诺妮按回去了。”
“……诺妮也在?”
“她跟着罗伯特先生。”楚青玄偏了一下头,示意挡板后面那扇隔窗,“后面那辆车。兔子需要充电,她抱着它在充电箱旁边睡着了。”
张鱼沉默了片刻。“充电”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下,落在一个不太确定的位置——那个玩偶兔子看起来就是肚子里塞着海绵的布偶,但这个世界里它显然不只是海绵。
“……那只兔子用什么充电?”
楚青玄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你确定你想知道?”
车还在开。
张鱼点点头,却没有等到答案,他也不追问,只是重新靠回金属板,后背贴上冰冷的表面,震感沿着肩胛骨爬上来,传进颅腔。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我们要去哪里?”
“公司。”
回答的人是医生。他转过头,颇有兴趣地盯着张鱼,视线在他颈部的黑线上停了一瞬——楚青玄的能量残留,竟然毫无排异反应。他手中电子笔转了转,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像在某份报告上看到了一个值得记录的数据点:
“小伙子,你需要一个全面的体检。”
“为什么?”
“因为你过于迷人了,小子。”医生的话古里古怪。他隔空比划了一下张鱼的脸庞,语气夸张:“看呐,你经历过这么多次异常,却全身而退。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漂亮?比你漂亮的多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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