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眸光微动，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周红星……这名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记忆深处漾开一圈涟漪。
“清清？”顾景淮察觉到文清的异样，低声唤道。
文清缓缓抬眼，眸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幽光：“我没事，只是没想到是他们。”
顾景淮眉峰微蹙，握着文清的手紧了紧：“怎么，你认识？”
文清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周红星，我外公的妹妹，我也就在小的时候见过她几面。”
话音未落，隔壁又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在了地上。周红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更显尖锐：“尹正泽！你今日不给我个准话，我就撞死在这墙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尹家是怎么逼死继室的！”
“奶奶！”
一道年轻的女声插入，带着焦急与羞愤，“这里是医院，您这样闹，是想让整个尹家成为京市笑柄吗？”
文清与顾景淮对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扶着她缓步走向隔壁病房门口。房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瘫坐在地，双手拍打着地板，涕泪横流。她身前站着一位身着军装的中年男子，面容与尹修远有三分相似，只是眉宇间更多了几分隐忍的疲惫。
“二娘，你别再和我爹闹了，尹川的调动是组织上的安排，您这样闹，只会让他更难做。”
那中年男子身侧，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正试图搀扶地上的老妇人，她眉眼清丽，面容与尹修远有着六七分相似，此人应该就是外公口中的尹。周红星的孙女，尹修远的亲妹妹。
“奶奶，您别闹了行不行？因为您，我哥放弃了参军，选择留在京市当了个小小的刑警，我爹的晋升也被您搅黄了两次，您还想怎样？非要闹得全家鸡犬不宁，您才满意吗？”
周红星被孙女这番话噎得浑身发抖，她猛地挣脱尹婷的手，枯瘦的手指直指中年男子的鼻子骂：“好！好一个尹家！现在你们大了，用不着我了，就嫌我这个老婆子碍眼了是不是？当年要不是我带着你们几个东躲西藏，在鬼子扫荡的枪林弹雨里讨命，你们早就成了孤魂野鬼！如今你们长大了，就想把我这个老婆子逼死，好让你爹和你娘那个早死的贱人合葬，让你们一家子团圆，把我这个外姓人踢到一边去！我告诉你们，没门！只要我周红星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别想称心如意！”
文清眸色微沉，指尖轻轻握成拳。在原身记忆里，周红星一直以来都是慈眉善目大家闺秀，和现在这种撒泼打滚的做派，简直判若两人。
“清清，”顾景淮低声询问，“要进去吗？”
文清微微摇头，正要转身，却听屋内那中年男子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周女士，您闹够了没有？”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竟让周红星的哭闹声戛然而止。她愣愣地抬头，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继子，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惧。
“我敬您是长辈，更念您当年护佑之恩，这些年您要什么，我尹正泽从未说过一个不字。”
中年男子缓缓蹲下身，与周红星平视，目光却冷得像淬了冰，“但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我亲娘说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至于合葬之事，不说我爹还活着，就算我爹真走了，您也进不了尹家的祖坟。我娘是明媒正娶的原配，您是续弦的继室，这是礼法，更是规矩。您若再闹，明日我便请族中长辈出面，将您送回周家，尹家的门，您这辈子都别想再进。”
周红星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那浑浊的泪水无声滚落，在脸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送回周家……”
她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好，好一个尹家老大！我含辛茹苦养大你们兄妹三个，到头来就换来这一句‘送回周家’！”
她猛地抬起头：“我嫁到尹家五十多年，为尹家生儿育女，把你们辛辛苦苦养大成人，送走两位老人，到头来却只得到一句‘继室不得藏入祖坟’！”
走廊内突然传来疾步声，只见尹修远大步流星地朝着跑来，满头大汗的样子，显然接到通知便从局里直接赶了过来，刚毅的面容上带着几分焦灼，却在看清门口伫立的文清与顾景淮时骤然停住脚步。
“文清？你怎么在……”
文清回头：“我刚好住隔壁病房，听见动静，便过来看看。”
尹修远目光在文清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后半掩的房门，里头传来的哭骂声让他眉头紧锁：“抱歉，让你见笑了。”
“无妨。”
文清微微摇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尹修远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屋内周红星仍瘫坐在地上，见孙子进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死死拽住他的裤腿：“修远，我的好孙子，你来得正好！你去你爹好好求一求你爷爷，让他把你爹调回来吧。”
尹修远低头看着这个养育自己长大的老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他蹲下身，声音放缓：“奶奶，您先起来，地上凉。”
“我不起！”周红星撒泼似的摇头，“你爹不回来，我就不起。”
尹修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恢复清明。他缓缓掰开周红星的手指，一字一顿：“奶奶，你就非要葬入尹家祖坟吗？甚至不惜拿我爹的仕途，拿我的前程做筹码。”
周红星被这话说得一愣，拽着裤腿的手微微松了松。
“你根本就不懂。”
周红星突然尖声叫起来：“我嫁入尹家五十多年，为他尹正泽生儿育女，在他外出打仗时，送走他父母，替他守了半辈子的家！到头来，就因为我不是原配，就要被踢出祖坟，成为孤魂野鬼！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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