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远处连绵的青山轮廓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沉默。山脚下，赵家村零星亮起几点昏黄的灯火，炊烟袅袅，与即将笼罩大地的夜幕做着最后的纠缠。
村东头最偏僻的一间茅草屋里，光线黯淡，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
赵小二蹲在土炕前，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汁。他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小心翼翼地蘸着药汁，润湿炕上老人干裂起皮的嘴唇。
老黄，村里人都这么叫他，并非赵小二的亲爷爷。据说是十几年前流落到此，被当时还是孩童的赵小二在村口捡到，一老一少就此相依为命。老黄身体一直不算硬朗，近几个月更是每况愈下，如今已是气若游丝。
“爷爷，再喝点吧？”赵小二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此刻却压得低低的，满是担忧。
老黄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眼前的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因常年帮着做些农活、上山砍柴，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身形略显单薄，但骨架匀称，眉眼清秀，一双眼睛尤其亮，像山涧里洗过的石子。
他艰难地摇了摇头，枯瘦的手从破旧的棉被下微微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
“小……二……”
赵小二连忙放下陶碗，握住那只冰凉干枯的手。“爷爷，我在。”
老黄的呼吸急促了些，胸膛微弱地起伏着。“去……把门……闩上……”
赵小二虽有些疑惑，还是依言走到门边，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用粗木门闩仔细插好。屋子里顿时更加昏暗，只有角落里灶膛内未燃尽的柴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他回到炕边，老黄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示意他靠近。
“孩子……爷爷……怕是不成了……”老黄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
“爷爷，你别胡说，你会好起来的！”赵小二鼻子一酸，强忍着眼泪。
老黄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虚无的笑。“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他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伸进贴身的内衫里，摸索了许久，才掏出一个用脏旧布条层层包裹的小物件。布条解开，露出一枚玉佩。
那玉佩只有小儿巴掌大小，色泽暗淡，呈现一种灰扑扑的质感，边缘有几处明显的磕碰缺损，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裂纹，看上去毫不起眼，甚至不如镇上当铺里最便宜的岫玉坠子。
“这个……你收好……”老黄将玉珏塞进赵小二手里。
玉珏入手微凉，触感粗糙，并无甚奇异之处。赵小二握着它，茫然地看着老黄。
“贴身……戴好……莫要……示于人前……”老黄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赵小二用力点头：“嗯，小二记住了。”
交代完玉珏，老黄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了最后一口气，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还有……一段口诀……你附耳过来……”
赵小二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到老黄嘴边。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气流，伴随着断续的音节，送入他的耳中。那口诀不长，仅百余字，拗口无比，音节古怪，全然不似日常言语，更无法理解其意。老黄重复了三遍，直到确认赵小二牢牢记住。
“每日……入睡前……默念……九遍……可……强身健体……”老黄的脸色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眼神开始涣散，“切记……不可……不可荒废……亦不可……传于……第六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归于沉寂。那只被赵小二握着的手，也彻底失去了力道，软软地垂落。
“爷爷？爷爷！”赵小二轻声呼唤，推了推老黄的肩膀，再无回应。
他怔怔地跪在炕前，看着老人安详却再无生息的面容，过了许久，巨大的悲伤才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夜深了，村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不知名的虫鸣在窗外唧唧作响。
赵小二擦干眼泪，默默地为老黄整理好遗容。他没有立即声张，而是借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再次看向手中的残破玉珏。
爷爷临终前的郑重嘱咐犹在耳边。这玉珏，这口诀，真的只是“强身健体”那么简单吗？若真如此，爷爷为何要如此隐秘，甚至不让示人？
他将玉珏凑到眼前，仔细端详。除了破旧，依旧看不出任何特别。那口诀更是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犹豫片刻，赵小二还是依照吩咐，将系着玉珏的旧绳绕过脖颈，把玉珏贴身藏在了胸口。冰凉的触感紧贴着皮肤，过了一会儿，才被体温焐热。
然后，他盘膝坐在炕边的草垫上，闭上眼睛，按照记忆，在心中一字一句地默念起那段无名口诀。
起初毫无异状，只是觉得拗口难念。但当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反复默诵到第三遍时，似乎感觉到周身空气中的尘埃，在极其缓慢地沉降。念到第五遍，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感笼罩了他，白日里的悲伤和疲惫仿佛被稍稍抚平。直到完整默念完九遍，他并未感觉到所谓的“强身健体”之效，但心神却异常安定，五感似乎也比平时敏锐了一点点，能更清晰地听到窗外极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赵小二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异。这口诀，似乎真的有些不凡。
他看向炕上仿佛沉睡的老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怀念，还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被悄然种下的、名为“可能”的微光。
爷爷，您到底是谁？这玉珏和口诀，又究竟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屋外，夜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低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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