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蹲在廊下擦刀,刀刃在昏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师娘房里又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明明前几日温云曦给了药,师娘的气色好了不少,怎么今天又重了?
“陈皮。”
二月红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他穿着件素色长衫,袖口沾着些尘土,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手里的药包沉甸甸的,却压得他脊背微驼。
陈皮收了刀站起身:“师傅。”
他看着二月红眼底的红血丝,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师娘不是好了吗?为什么还要让你天天出去求药?”
这话问出口,廊下霎时静了。
风卷着槐叶掠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叹息。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丫头扶着门框站着,脸色确实瞧着苍白,唇边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她刚要说话,就被温云曦从后面拽了拽衣袖。
温云曦晃悠着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颗蜜饯,见陈皮盯着自己,索性往台阶上一坐,晃着双腿道:
“你这橘子皮,倒是越来越爱操心了。”
“我只是不明白。”
陈皮攥紧了手里的刀鞘:“前几日师娘喝了你的药,夜里都不咳嗽了,怎么今天又……”
他没说下去,但眼里的疑惑像涨潮的水,快要漫出来。
温云曦把蜜饯扔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当治病是吃糖啊?好得那么快?”
她瞥了眼二月红手里的药包:“你师傅这戏,该演还得演。”
陈皮更糊涂了。
他看向二月红,师傅却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身往厨房走,背影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重。
丫头轻轻叹了口气,走过来摸了摸陈皮的头:
“听话,温姑娘心里有数。”
“可……”
“别可了。”
温云曦跳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跟我来。”
她把陈皮拽到院角的老槐树下,月光透过叶隙落在两人身上,织成斑驳的网。
温云曦仰头看了会儿月亮,忽然问:
“你信命吗?”
陈皮一愣:“什么?”
“命运。”
温云曦指尖划过粗糙的树皮,声音轻得像风:
“就像人身上缠着无形的丝线,该往哪走,该遇到谁,该什么时候停下来,都被这线牵着。”
她转过身,眼神忽然变得认真:“丫头原本的命线里,是该走的。就在这个月,咳嗽越来越重,药石罔效,最后……”
她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像根细针,轻轻刺了陈皮一下。
他猛地攥紧了手:“可师娘现在好好的。”
“所以啊。”
温云曦摊了摊手:“她活着,就成了这命线里的异端。线被扯歪了,旁边的东西也会跟着乱。”
陈皮眉头皱得更紧,像团拧不开的麻:
“我听不懂。什么原本的命线?什么异端?”
“就是我来之前的样子。”
温云曦说得直白:“就像你师傅,原本该为了给丫头求药,牵扯进矿山那事,甚至不惜折损寿命。那些九门的人,也该因为这事牵出更多恩怨……”
她忽然笑了笑,眼里闪过点狡黠:
“现在丫头好了,你师傅不用去矿山了,那些恩怨是不是就淡了?
可淡了未必是好事 有些线看着没用,其实牵着更大的局。
万一因为这一处乱了,后面塌得更厉害呢?”
陈皮沉默了。
他想起前几日温云曦逼着师傅和师娘发死誓,不许对外说药是她给的,还让师娘继续装病,让师傅照旧出去求药,甚至故意在九门的人面前唉声叹气。
当时他只觉得莫名其妙,现在想来,竟是为了这个?
“所以……”
他艰难地开口:“师傅求药,师娘装病,都是演给别人看的?演给那什么……命线看的?”
“差不多。”
温云曦点头,往他手里塞了颗糖:“就当是沿着原来的辙走,别让那线太歪。现在这世道,稳当点好。”
她抬头看向丫头的窗,灯还亮着,隐约能看见二月红正给丫头掖被角的影子。
“你师傅愿意演,是因为他怕。
怕丫头真的像我说的那样,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回去。”
陈皮捏着那颗糖,糖纸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
他懂了,师傅不是傻,是太怕失去。
哪怕知道是演的,哪怕要日日对着旁人的同情与指点,只要能让师娘安稳地活着,他什么都愿意扛。
“那要演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温云曦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或许等这阵风头过了,或许……等这命线自己顺过来。”
她忽然笑了,拍了拍陈皮的后背:“放心,有我在,演多久都没事。倒是你,别露馅了。”
陈皮“嗯”了一声,心里那团迷雾渐渐散了。
他看向温云曦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觉得这温云曦虽然总爱折腾,心里却装着比谁都多的事。
那些他听不懂的“命线”与“异端”,或许正是她用来护着他们的铠甲。
“对了。”
温云曦像是想起什么:“明天张启山要来拜访,你师傅得在他面前掉两滴眼泪,你记得把药碗往门槛外多放两个,越惨越好。”
陈皮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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