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父母是周六下午到的。他们住在邻近的城市,退休前都是中学教师,举止温和有礼,带着知识分子家庭特有的矜持与周全。初次见面,气氛难免有些小心翼翼的客套。周母带来了自己做的点心,周父则带了一盒不错的茶叶。昭阳准备了清淡的家常菜,席间话题主要围绕着天气、旅途和周明的工作,安全而略显疏离。
直到饭后,周母帮忙收拾碗筷时,才仿佛不经意地问起:“阳阳(她很快用了这个更亲切的称呼),听周明说,你在公司做管理,现在经济形势复杂,压力不小吧?你们年轻人,在城里生活,开销也大,房子……是租的还是?”
问题看似寻常,但昭阳立刻捕捉到了那温和语气下深藏的关切,乃至一丝对儿子未来生活稳定性的、隐而未发的忧虑。这关切与冬至时老家亲戚的询问本质相似,只是包裹在更优雅的语言里。金钱,始终是家庭关系中一个敏感而核心的议题,承载着安全感、责任、期待,乃至控制与独立的角力。
昭阳没有回避,也没有给出模糊的回答。她擦干手,请周父周母到客厅沙发坐下,周明有些紧张地坐在一旁。
“叔叔,阿姨,”昭阳的声音平静而坦诚,“谢谢你们关心。房子是我早年买的,贷款还剩一些,但压力可控。我和周明都工作多年,有一些积蓄。关于经济方面,”她顿了顿,看向周明,得到他鼓励的眼神,“我们其实最近正好在商量,如何把我们两个人的财务,用一种更清晰、更有规划的方式整合和管理起来。这不仅是为了应对生活开销,也是希望金钱能更好地服务于我们共同的生活目标和……内心追求。”
“内心追求?”周父推了推眼镜,感兴趣地问。
“是的。”昭阳起身,从书房拿来一个普通的笔记本和两支笔,“正好叔叔阿姨在,如果你们不介意,或许可以听听我们的初步想法,也给我们一些过来人的建议?”
这个提议,巧妙地将一次可能带来压力的“审查”,转化为一次平等的、邀请参与的“探讨”。周父周母显然有些意外,但昭阳诚恳的态度和周明期待的眼神让他们点了点头。
昭阳在笔记本中间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上“昭阳”,右边写上“周明”。“这是我和周明各自目前的财务状况,包括收入、储蓄、投资、负债和每月固定支出。我们打算完全透明地列出来。”她开始简洁地陈述自己的部分,数字清晰,态度坦然,既不过分谦卑,也不刻意彰显。周明随后也坦诚地列出了自己的情况。
周母看着那些数字,眉头微微舒展,显然对两个孩子的经济基础感到安心。但更让她和丈夫讶异的是接下来的部分。
昭阳翻开新的一页,画了三个圆圈,分别标上“生活保障”、“共同目标”、“成长与回馈”。
“这是我们设想的财务分配框架。”她解释道,“‘生活保障’包括房贷或租金、日常开销、应急储备、保险等,确保基本生活无虞。‘共同目标’是我们一起想实现的,比如未来的旅行计划、可能的住房改善、甚至更长远的一些设想。‘成长与回馈’则包括我们个人学习提升的费用,以及我们希望能支持的一些公益项目或帮助家人的部分。”
周父若有所思:“很有条理。但比例如何定?谁来决定钱怎么花?”
“这正是我们想建立规则的地方。”周明接过话,语气比平时更认真,“我们打算设立一个共同的账户,用于‘生活保障’和‘共同目标’,按收入比例存入。这部分资金的使用,尤其是大额支出,需要双方共同商议。剩下的个人收入部分,由各自支配,用于‘成长与回馈’以及个人零用,互不干涉,但保持透明。”
“共同商议?会不会很麻烦?容易有矛盾。”周母问,带着过来人的审慎。
昭阳微笑:“阿姨,我们认为,麻烦和矛盾往往源于不透明和猜疑。明确的规则和定期的沟通,反而能避免很多问题。我们打算每月抽出一个固定的‘财务时间’,就像一次小型家庭会议,回顾收支,看看预算执行情况,讨论接下来的财务决策。不是为了计较,而是为了对齐目标,让钱真正为我们想要的生活服务,而不是我们被钱,或者被对钱的焦虑牵着走。”
她想起自己曾经过度追求物质保障反而陷入焦虑的时期,也想起外婆那句“钱是流水,能载舟也能覆舟,看你怎么引它”。真正的“正命”,不仅是从事正当职业获取收入,更是以正直、清明、智慧的态度去管理和使用财富,让它滋养生命,而非消耗心神。
周父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你们年轻人,想得比我们当年周到。我们那会儿,钱混在一起,谁挣得多谁话语权大,或者一方全权掌管,另一方用钱就得伸手要……确实容易生出不快。”他看了一眼老伴,周母也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回忆和些许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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